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生漆还没干透的味道。我坐在工坊的台灯下,细致地用牛角剔刀拨开那柄清代漆艺折扇的裂纹。这种活儿急不得,越是名贵的旧物,越得用耐心去“拿捏”。
“林悦,你听见我说话没?”周建国拍了拍餐桌上的那份合同,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掩盖不住的焦灼。他是我继父。从八岁那年跟我妈进门,他在这家住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来,他一直是个“好人”。老实,肯干,虽然没挣到什么大钱,但对我妈嘘寒问暖,对我这个继女也算尽心。可此刻,他那张看起来饱经风霜的脸上,却透着一种让人反胃的贪婪。
“悦悦,爸也不是贪你的。你这婚房,地段这么好,现在过户到我名下,只是为了落个户。以后我老了,这就是我的保障。你公婆那边,你就说是我当年为了供你上学卖了祖产换的,他们也不敢瞧不起你。”他语重心长,一副全为我考虑的模样。但我知道,他刚在老家给他亲儿子——也就是我那不争气的继弟周小宝,欠下了三十万赌债。
我没抬头,手指轻触着扇骨的温润。“好啊。”我说。周建国猛地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软磨硬泡、甚至可能还有几滴老泪,都被这两个字直接憋了回去。“你……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放下剔刀,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说好。不仅房子可以过户,我这里还有一张五十万的卡,也打算给您。不仅如此,下个月您六十岁生日,我打算在咱们市最好的酒店,给您办个风风光光的寿宴。”
周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大概是在权衡,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是这二十六年真的把他当成了亲生父亲。“悦悦,你别跟爸开玩笑。那可是五十万,你哪来那么多钱?”他一边问,一边眼神贪婪地瞄向我搁在桌上的手机。“修复这一柄扇子的润笔费,就够寻常人吃三年的。”我张开手,指缝里是经年累月洗不掉的暗色生漆痕迹:“爸,这些年您照顾我和我妈辛苦了。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您是外人,现在才明白,亲生的也就这样了。钱和房子都是身外物,只要您开心就好。”
周建国那双浑浊的眼球亮起了诡异的光。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抓起了那份过户协议,嘴唇哆嗦着:“好……好孩子。爸没看错你,爸没白疼你这么多年!”接下来的半个月,周建国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在家属院里走路都带风。每天清晨,他会换上我给他买的那双价值五千块的定制牛皮鞋,在破旧的弄堂里走来走去。
邻居王大妈羡慕地问他:“建国,这鞋不便宜吧?悦悦可真孝顺。”周建国显摆地弹了弹裤腿上的灰:“害,孩子非要买。说是顶级大师手工缝的,几千块钱算啥?拿捏女儿啊,就得像熬鹰。你对他好,他长大了自然得反哺。我这辈子啊,算是值了。”我站在窗帘后,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不知道,那双昂贵的皮鞋里,我亲手往鞋垫下面塞了几粒晒干的茶叶梗。那是从我妈生前喝剩的残茶里挑出来的。茶叶梗硬,扎脚,但周建国舍不得脱下来。他忍着那种细微的疼痛,享受着周围人嫉妒的目光。这就像他现在的处境:我给他的每一分奢靡,都带着倒钩。
装修合同、房产过户、五十万存款。我像个毫无保留的圣母,一点点喂大他的胃口。周建国开始膨胀了。他甚至开始指挥我:“悦悦,那寿宴的档次还得提提。我那帮老战友,还有老家的亲戚都要来,酒得用飞天茅台,每桌至少得两瓶。”我点头,笑得温婉:“听您的。只要您面子上过得去,钱不是问题。”他越发得意,甚至开始在家里大声呵斥我那个还在读研的亲弟弟。
“悦悦,你看看你,再看看你那个弟弟,一天到晚就知道读书,以后还得靠你这个姐姐拉扯。要我说,他的学费你也别出了,留着给爸换套好点的红木家具。”我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间夹着我给他买的昂贵雪茄。那一刻,我想起了我妈去世前的那个晚上。那时周建国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算计着我妈名下的那点可怜的退休金,连我妈临终前想喝一口热稀饭,他都嫌浪费煤气。他总说自己老实,总说自己不容易。却不知道,他在我心里留下的每一道划痕,我都记在账上。
生漆这东西,涂上一层是保护,涂上十层就是封闭。我正一层一层地,封死他的退路。就在寿宴前一周,我把周建国那把视若命根子的漆艺折扇修好了。那是他号称“祖传”的东西,其实不过是当年他从我生父的遗物堆里偷出来的。
“爸,扇子修好了,您看看。”我递过去的时候,故意把大拇指按在扇骨的一个暗格处。周建国忙不迭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好,好!悦悦这手艺,真是绝了。”我垂下眼帘,语气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试探:“爸,说来也巧。我修这扇子的时候,发现扇骨夹层里好像粘着几张老宣纸。上面好像有几个字,什么‘1998年’,还有‘抚恤金’之类的。我还没看清呢,那纸太脆,我就先给封在漆里了。”那一瞬间,周建国手里的扇子猛地抖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强行抹平的废纸,透着一种惊恐的灰。
“1998年……什么抚恤金?你肯定看错了,那是我家传的宝贝,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语速极快,眼神虚浮,根本不敢看我。我笑了笑,体贴地帮他拉平了衣领:“可能是吧。不过爸,我已经给您办好了那份价值两百万的养老信托。寿宴那天,我会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协议和最后的一份‘大礼’送给您。到时候,您就是咱们这一带最享福的老头了。”周建国的喉结剧烈蠕动着。贪婪与恐惧在他眼里疯狂搏斗。他知道那扇子里藏着什么。那是我亲生父亲车祸去世后,邮局寄来的百万抚恤金汇款单底稿。二十年前,他利用我妈的信任,私吞了这笔钱。他靠着这笔血泪钱,给自己买了第一套房,娶了我妈,甚至还供他那个没出息的亲儿子读了私立学校。而我和我妈,却在他伪装的清贫下,过了二十年紧巴巴的日子。
他舍不得那两百万的养老信托,又怕那份“大礼”揭开他的皮。他忍着脚下茶叶梗的刺痛,在那双五千块的皮鞋里,一步步走向我为他搭建的断头台。寿宴那天,市里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周建国穿着一身定制西装,胸前别着红花,意气风发地坐在主桌。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地敬酒,恭维话像潮水一样涌向他:“建国啊,你真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养出这么个孝顺闺女。”“可不是,婚房说送就送,五十万说给就给。你看那金戒指,得有二十克吧?”周建国喝得满脸通红,大声笑着,习惯性地把手揣进兜里。那里藏着他还没舍得扔的半截铅笔头——那是他这辈子精打细算的证据。
我换了一身素雅的旗袍,手里捧着一个红绸遮盖的漆木盒子,缓缓走上台。音乐声戛然而止。“各位长辈,今天是我爸的六十岁大寿。作为女儿,我送了他很多东西。但最后这一件,最珍贵。”我看向周建国,发现他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死死盯着那个漆盒,双手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我打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张泛黄的纸片,那是经过我专业修复、用生漆细细装裱后的1998年汇款单据。周建国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全场一片寂静,都在等着看这所谓的“大礼”。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爸,这钱我不问你要。但我在这份协议里,还加了一个‘不确定’的条款,您想知道是什么吗?”周建国惊恐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一刻,他的世界开始崩塌。他到底在这二十年里还隐瞒了什么?那份信托合同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陷阱?
全场的宾客都在起哄:“悦悦,念出来啊!到底是什么大礼?”我微微一笑,拿出一份文件,当众宣布:“这最后的一份大礼,是我为我爸签下的一份‘全托养老协议’。从明天起,我爸将入住咱们市最好的疗养中心,那里有二十四小时的人工监控和最先进的护理设备。”台下一片叫好声,都在夸我考虑周到。只有周建国知道,那个所谓的“疗养中心”,其实是一家全封闭管理的心理干预机构。他会拥有名牌衣服,吃着山珍海味,出入有专车接送。但他所有的生活细节,都会在我的掌控之下。他会像他鞋底那几个茶叶梗一样,永远生活在一种细微却又无法摆脱的折磨中。
“悦悦……你……”周建国颤抖着指着那几张汇款单,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早就知道了?”我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凉:“爸,单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把扇子里的秘密。”我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如刀:“我还没告诉您吧?修复扇子的时候,我不仅发现了单子,还发现了一张1998年的借条残页。上面写着,我生父出事的那天,您其实借了他一笔救命钱,但他还没来得及还,就‘意外’去世了,对吗?”周建国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其实,那张借条是我编的。但我知道,他心里的鬼,会帮我把这个谎言圆得天衣无缝。
一周后,周建国搬进了那座豪华的“黄金牢笼”。他穿着最贵的丝绸睡袍,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市景。桌上摆着燕窝鱼翅,可他一口也吃不下去。因为每隔一小时,就会有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微笑着询问他的身体状况,顺便“记录”他的一言一行。他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发脾气,甚至不敢闭眼睡觉。因为他不知道,我到底还掌握了多少证据。他不知道哪天清晨醒来,等待他的会是警察,还是另一份让他绝望的“恩赐”。他拥有了一切他曾经梦寐以求的财富和地位。但他失去的,是作为一个活人的安宁。
回到工坊,我打开水龙头,仔细地清洗着双手。生漆那种苦杏仁的味道,似乎淡了许多。我低头看去,指甲缝里那些暗色的痕迹,终于透出了一点健康的粉色。那种经年累月的压抑感,随着流走的水,一点点渗进了下水道。有人说这种不计前嫌的“反向给予”是圣母心。但我知道,我只是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用一种他最喜欢的方式,还给了他。贪欲是苦的,生漆也是。但只要封得够厚,有些肮脏的秘密,就再也闻不到臭味了。我走出工坊,阳光洒在身上,透着一股久违的暖意。我爸当年留给我的,不只是那笔钱,还有这身能看透人心的手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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