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几年前在雍和宫大排长队、跪拜求财的方式不同，当前年轻人们的拜财神方式正在变得轻量化。“财神”不再局限于寺庙，可以变成手串、冰箱贴、手机壳，甚至是AI生成的一张图片、手机里的一张壁纸或朋友圈的一张合照。点开AI软件对话框，齐小圆在键盘上打出一段具体指令：生成图片，复古钱币风格，金色元宝花纹边框，顶部有财神像，中间写“暴富符”，以及一句英文——“WEALTH ARRIVES UNEXPECTEDLY（财，不期而遇）”。几秒钟后，一张金色的自制招财符就生成了。过年前，她看到有博主分享AI生成的自制招财符，也跟着做了一张。比起用传统的红底财神画像做壁纸，亲自设计生成一副新的更能凸显诚意，中英结合的风格和塔罗牌还有点相似，没准儿“更灵验”。
作为一个北漂5年的打工人，齐小圆注重事实与逻辑，不语怪力乱神，唯有在求财的话题上，愿意多做一些。去年春节，她和朋友前往福州游玩。在去三坊七巷的路上，正好刷到帖子说附近有一个很小的财神龛，“非常灵，拜完就捡了10块钱”。于是他们立刻更改参观计划，优先拜财神。绕着停车场找了三四圈，最后问了保安，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才在尽头看到那个外卖窗口大小的财神龛，虔心拜了拜。
对齐小圆来说，农历新年假期最重要的只有两天，一天是除夕，一天是大年初五，前者意味着一家团圆，后者则影响着她和“财神”的关系。从心诚则灵到AI显灵，这届年轻人的求财路，主打一个中西结合、科技赋能。在社交平台，“随时随地接财神”成了今年春节期间的火热话题，超过9000万浏览量，网友们用平台自带的图片生成功能，合成自己与财神的“合照”。照片里，漫画风格的红衣财神爷笑容和蔼，或是摸头，或是揽肩，还可能递给网友一块金元宝。
招财方式层出不穷。有网友发帖说“喝银行的水旺财”，并晒出一张盛满水的一次性纸杯的照片，纸杯上写着“XX银行”佐证水的“出身”。评论区数十位网友接连晒出自己的同款照片，还有人连续喝了三杯。一款名叫“金钱碗”的自制装饰引起了网友们的注意。用一只干净的圆碗，大米，肉桂等香料，再加入水晶和蜡烛，如此一来，就能变成一个有“汇聚能量”的作用的招财器具。甚至源自道教的各种手诀也被开发。有人发帖称“做梦不如做法”，配图一张难度颇高的手势：无名指穿过中指与拇指捏合的圆，再伸直食指与小指。
这些日常的“轻量级”求财，看似五花八门，背后都指向同一种心态：大钱挣不来，大运等不到，那就先在“小确幸”和“小确玄”上找补一点。哪怕只是一张AI生成的图片，一个自制的招财摆件，也能带来一种“我还能做点什么”的踏实感。林沐今年27岁，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听长辈提到挣钱时，有一种近乎神话的财富氛围。家里有个远方亲戚，夫妇都没什么文化，十几年前开花店，越开越大，在当地最贵的小区买了房。那是他记忆中“努力就有回报”的年代——至少故事里是这样讲的。
两年前，他结束了广漂，回到山东济南，开了一家个人设计工作室。如今，林沐坐在电脑前，打开设计软件，难以想象自己靠开几年工作室，就能攒到买房的钱。当长期路径看不到希望时，短期概率反而显得诱人，“运气”就成了最后的心理出口。于是他每隔一段时间，走到小区外的彩票店，花几块钱买几注双色球，静待财运降临。去年秋天，他买完一注随手放到家里，就和女友去天津旅游了。在路上，他看到了这期的开奖讯息，显示全国只开出了一注一等奖，来自山东地区。信息读到这里，林沐已经开始心跳加速，再看中奖号码，和自己印象里的数字越看越像，“我就以为是我中了，还打电话告诉了我妈，太激动了。”
1000万的奖金，林沐开始盘算怎么花。换电脑，换手机，买房，买车，再投资，仿佛自己真的拿到手了。为了尽快验证，两人迅速结束了旅程，回到家中查看号码，结果发现数字有重合，但不一样。这只是大梦一场。从云端跌落的感觉，比从未起飞更难受。但林沐没有就此收手。那天下午，他顶着巨大的失落，点开和AI的对话框，让它用穷举法等各式计算方式，推荐三注号码。一注两块钱，林沐把这三组数字都买了，又买了两注自己选的。等到这期开奖，他却发现AI给的数字一个都没中。
年轻人对“求财”的热情，早就被商业世界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论什么地点，什么产品，只要附上提升财运、发财之类的祝福，总会吸引眼球。毕竟，没人和钱过不去。去年9月，武汉有不少商场联合起来，带着消费者们一起过“财神节”。设置财神打卡位、财神巨型气模，还有财神巡游派福的互动活动。公开资料显示，线上线下有超过上万人来这里“接财运”。
也是在去年，一家名为“有仙儿集淘趣财神殿”的商铺，迅速将门店开进数十个城市。店内贩售各种财神概念商品，盲盒、摆件、冰箱贴等文创产品都和求财相关。一次，齐小圆和朋友去到王府井喜悦逛街，在商场3层发现了这家金光闪闪的门店，“暴富”两个金字印在左侧招牌，令路过的人难以抗拒进店沾染“财气”。耳边“来财，来财”和“恭喜发财，送你个大貔貅”的流行音乐循环播放，齐小圆走到五路财神聚在一起的雕像前，连拍好几张照片，因为头上的牌匾写着“指谁谁发财”。最后，她抵不过强烈的财富氛围，买了店里的顶流摆件，定价59.8元的摇头财神离开了。
零售专家黄碧云解释，在商场里制造“招财”景观，本质上和超市曾用可口可乐做引流品是一个道理，为了让更多消费者停留得久一点，创造消费的可能性。春节是法定节假日，当全国男女老少都休假在家，各大商超就成了消磨时间的去处。以往，除夕前后两天和情人节是商超们的活动主要节点，转折点出现在2024年。那年，情人节和大年初五是同一天，网友们发现，在朋友圈晒花过节的人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财神肖像。
不过，一旦商家太想抓住“财运”这个流量密码，反而用力过猛，容易翻车。今年1月，太原一商场门前出现一匹粉色小马雕塑，头朝下倒立，寓意“马到成功”。设计者还给马配上金项链、金蹄链，连马衔都是金色的，恨不得把“财富”二字写在马脸上。但因为“头逆”的姿势，在方言里读出歧义，引发网友吐槽。展出72小时后，商场连夜把马拆了。苦于谐音翻车的远不止这一家。上个月，南京某商场在地板贴上“我踏马来了”的标语，被网友调侃是“骂骂咧咧地欢迎”，也迅速撤除。
商家们费尽心思往马背上堆砌吉祥话：放金元宝是“马上有钱”，放枕头是“马上躺平”。这套设计语言其实并不新鲜——古人早就把猴子放上马背，寓意“马上封侯”，表达对升官加爵的渴望。千百年来，人们渴望的东西变了，但把渴望“骑”在马背上的冲动，一直没变。而在义乌，这个供应全球近八成节庆用品的源头，人们对财富的渴望，被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订单，变成树脂、塑料和毛绒玩具。
黄碧云和团队成员在今年农历新年前去义乌调研，发现饰品吊坠类的小商品里，带有“马”和“财神”两种要素的最好卖。上个月，“哭哭马”的走红似乎印证了这一发现。除了表情是亮点，“哭哭马”同样运送财富，在马背上绣着“马上有钱”。
但在热闹的表象之下，年轻人自己却越来越清醒。即便对“求财”有热情，他们也清楚，一夜暴富的叙事很难在当前的周期发生了，“概率和中彩票差不多吧。”林沐说。那次AI推荐的号码全没中之后，林沐彻底冷静下来。与其费尽心思研究小概率事件，还不如切实研究怎么增加客户数量，“这才是真正靠谱的事情。”
女友旅游回来买的那个“时来运转”冰箱贴，被放在了入户门上。自那之后，林沐一经过房门，就转一转这个小转盘。“转运是件大事，”他说，但心里明白，这更多是积极的心理暗示。黄碧云认为，随着95后到05后的年轻人进入工作，逐渐成为家庭的话事人，对“财运”的追求依然是营销热点。“这批年轻人的成长时代已经不是大家都穷的时候了，他们从小见过好东西，也更不避讳谈钱，只不过，他们看重财运的形式不一定是‘求财’，还可能是‘来财’，这种配得感更高的姿态。”
周晨也经历了类似的变化。她计划在年后开始看新工作机会，跳槽。与去年不同的是，她没有特意购买旺财运、利好事业的水晶手串，而是冷静下来，和几个同样在这个周期找工作的朋友交流具体经验。“本来我们以为最近一两年，有些人离开北京了，那么会不会找工作更容易呢？”她说，“就目前聊下来，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
虽说该向财神许愿还是认真许愿，她也意识到，不能只把期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事情上，重要的事还是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行动。许愿归许愿，做事归做事。这大概就是这届年轻人，和财富之间最舒服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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