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公火爆缩编却开始了 稳定与缩减的博弈。在世俗意义上,一份好工作的标准有很多,其中“高度确定性”始终占据重要位置。公务员、医生、教师等事业单位和国企职员的工作,因其稳定性和未来的福利保障,对每一代中国人都极具吸引力。尤其是在当前,“稳定”的吸引力还在不断增强。例如,2025年至2026年间,国考人数从157.6万增至371.8万,增速达235.9%;通过资格审查人数与录用计划数之比约为98∶1,竞争激烈程度可见一斑。

然而,这种稳定性也面临着挑战。2026年,国考计划招录人数同比减少1602人,是七年来首次下调。随着学龄人口的减少,全国多地纷纷探索中小学教师编制改革,个别地方甚至发文称将“锁死编制总量”,逐步缩减编外教师名额。这些变化背后的原因是地方财政收支矛盾突出。基层政府财政普遍存在的流动性短缺问题已引起中央高度重视。在2025年12月举办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中央首次提出要“重视解决地方财政困难,兜牢基层‘三保’底线”。

所谓“三保”,即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当前地方财政的收支矛盾在于,收入端房地产相关税收收入和卖地收入大幅下滑,而“三保”支出占比依然较高,部分乡镇甚至区一级面临拖欠人员工资的困境。复旦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张军指出,对于地方财政,中央财政的转移支付恐怕不会再做加法,只会做减法。因此,未来在人员调整上需要有较大推进。
这一切都离不开财政供养问题。近期,张军与同事发表的一项经济学研究,在政界、学界和媒体中走红,首次勾勒出这一问题的答案轮廓。该研究提供了可供分析和讨论的事实基础,且较为可靠、定义清晰,估算透明。论文发表于2025年7月的《经济学(季刊)》,由张军与同学院刘志阔教授、马欣榕博士生共同撰写,并于同年年底在洪范法律与经济研究所举办主题研讨。
这篇论文在过去半年间收获了远超学界的影响力,引起了媒体报道、政府回应和社会广泛讨论。研究团队基于两大基本原则:所有数据来源于官方口径,选取自《中国会计年鉴》《中国人口和就业统计年鉴》和《中国劳动统计年鉴》;所有估算和指标界定公开透明,完整披露计算步骤,保证研究结果可验证。他们发现,近年来我国财政供养人员总体规模仍呈上升趋势,2026年已达6846万人。
围绕财政供养人员派生出的另一个重要概念是“财政供养率”,指一个国家或地区政府财政供养人数的数量占常住人口之比。2004年,我国的财政供养率为4.01%,2026年上升至4.85%,在职供养人员占就业人数的比重上升到了5.54%。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就业人员集中在机关事业单位,由财政资金支付薪酬。
刘志阔分析发现,近年来在职的财政供养人员呈下降趋势,但离退休人员的持续扩大成为总量上升的主要来源。这导致了一种“结构性短缺”。宏观层面表现为财政供养人数上升、公共财政承压,具体到实际工作中则面临“百家推门要编制”的局面。政府部门的责任和职能越发扩张,编制却被严格控制,促使机关和事业单位在核定编制之外自行聘用“编外”人员。2004年,中国仅有215万编外在职人员,2018年上升至442万,增幅超过一倍。虽然不占用编制,但实际上由财政供养,编外人员的膨胀同样会加剧地方财政的支出压力。

纵向层级结构上看,我国财政供养人员的分布呈典型的金字塔状,越往基层,财政供养人员的规模越庞大。横向空间分布结构上看,地级市供养率呈现出明显“西高东低”的不平衡特征,这与我国人口规模“东多西少”的分布特征恰好相反。研究团队认为,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可能在于各地行政事业单位编制约束刚性,地方财政预算安排存在较强惯性,导致财政供养人员在时间和空间上的配置相对固定。

这种结构性错配导致了两难的局面。对于人口净流入地区,由于人员编制紧缺、基本公共服务供给不足,不得不去扩张编外人员规模。而对于人口净流出地区,财政供养率失衡状况更加严峻。刘志阔强调,对财政供养人员的研究不仅要关心总量,还要关注其内部结构,特别是职业类型。例如,随着出生率下降,教师职业的扩张速度可能会下降,那么其空间分布是否需要更优的安排?随着老龄化程度加深,社会对医护人员的需求可能会迅速上升,那么这一职业在财政供养人员中的配比又该如何调整?
国家财政所供养的人口规模是否有一个“合理区间”或“最优区间”?这与国家体制、政府的组织方式有很大关系。张军观察到,政府的事权在扩大,工作越来越忙。未来如果要对财政供养人员规模进行改革和调整,直接路径就是减少一部分政府事务。上海市各级政府正在通过市场购买服务的办法,解决一部分工作需求。张军认为,大多数地方政府都应该沿着这个方向走,可以扩大中国市场的服务业供给,有利于增加G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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