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上海,提起滑稽戏,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便是毛猛达——那个在《老娘舅》中饰演阿德的男人,他精明、活络,嘴巴特别能说,表演时总能把上海人的那点小聪明和幽默展现得淋漓尽致。每家每户打开电视,总能看到他的身影,看得人捧腹大笑,笑完又忍不住点点头:哎哟,这不就是我们弄堂里的隔壁老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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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你可知道吗?这户老王家背后,其实藏着一个更加生动且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这个家里,四口人,全都投身了滑稽这一行。而且他们可不是依靠父母的光环去躺平,而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一片天地里拼尽全力、咬牙坚持,最终才站稳了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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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猛达和他的妻子张小玲,都是老一辈的滑稽台柱;而他们的女儿毛楠,原本在电视台的高光时刻,竟毅然决然地跳槽回来改造这些老艺术;儿子毛寅东,作为一名歌剧科班的高材生,甘心先做三年的杂活,再熬出头。这个家族并不是电影里那种励志鸡汤的典型,而是一个在上海滩摸爬滚打、倔强坚韧的家族,如何在传统滑稽戏日益萎缩的背景下,硬是为这门笑的艺术续上了生命线,而且越发显得生动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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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猛达和滑稽戏的缘分,起初其实是极其悲凉的。小时候,他根本不是学戏的料,家里是做竹器的,父亲手里拿的是刨子和凿子。可他的父亲是一个铁杆的滑稽迷,家中珍藏了满满一箱戏单,那是他童年唯一的精神食粮。然而在扫四旧的那个动荡年代,这些宝贵的资料几乎被一把火烧毁了。年仅十岁的毛猛达不顾一切冲进火海,从火中抢出一张姚慕双和周柏春的戏单,结果手被烫伤。那张纸,成了他一生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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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结束后,当姚慕双和周柏春两位老艺术家复出时,毛猛达硬是挤到了最前排,眼睛都不敢眨。他跟随老艺术家吴双艺,不离不弃,一路跟着他走,甚至连电车他都不放过,一直到吴双艺的灯光熄灭才肯回家。回想那时的自己,毛猛达直言那种狂热有些中二,但也正是这股执着,让他敢于豁出去学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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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猛达的学艺之路,极其野性。别人都从简单的段子开始练起,而他直接挑战了最难的《十三个人搓麻将》。这出戏要求一个演员要在台上演十三种不同的性格、十三种不同的方言,普通人练一年都未必能上台,而他却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掌握。靠的正是一段奇葩的人脉:他父亲曾在白茅岭监狱做管教,包一飞先生正巧被关在那里,毛猛达硬是缠着父亲,终于见到了包一飞,讨来了这段戏的精髓。之后,他又拜了杨笑峰为师。杨老家境贫寒,他便搬个小板凳坐在弄堂口,夏天时录音,一句一句地反复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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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初,人民滑稽剧团破格招收了几名年轻演员,毛猛达、王汝刚、沈荣海等人都成了团员。虽然原单位不给放人,他只能四处走穴——山东、河南、安徽……语言不通,就讲上海普通话,段子不够,便改编一些流行歌。观众不买账,他就现场抓哏,找出那些笑得最开心的人来互动。这段日子里,他锤炼出了自己最拿手的活口功夫。直到1986年,他才算正式转正,和沈荣海搭档独脚戏,彻底将滑稽作为了自己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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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张小玲,作为毛猛达的妻子,同样在滑稽界占有一席之地。她是少数几位女独脚戏演员之一。夫妻俩在圈里都算是重量级人物,按理说,见识过台前风光和台后辛酸,他们应该劝孩子不要进入这一行。可是,毛家并没有按常理出牌,反而是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更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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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女儿毛楠,最初,毛猛达并不敢让她直接上台唱滑稽——因为滑稽界的女演员出头实在太难,男演员多,女演员想要红,基本得靠天赋、运气和关系三者合一。于是,毛猛达托人将毛楠送进电视台,从最基层做起。毛楠确实没辜负父母的期望,用了十年时间,从助理一步步熬到了编导,参与了《开心公寓》和《开心喜福会》这样的热门节目,后来她亲自策划的《沪语人气王》和《侬最有腔调》,直接火遍了上海,沪语综艺的收视率飙升。在圈内,她已经是妥妥的金饭碗持有者,身边同事都羡慕她前途无量。可就在事业最顺的时候,她突然递交了辞职信。没有受气,也没有被排挤,只是她忍不住了——从小在后台长大,闻着油彩味、听着锣鼓点入睡,对滑稽的热爱从未间断过。虽然电视台的工作风光无限,却始终无法填满她心里的那个空洞。最终,她做出了决定,辞去工作,跳进滑稽剧团,成了幕后导演和制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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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看她这一步,简直无法理解,放弃了十年的积累和稳定,去做一个更需要时间积淀、更难出成绩的传统行业。然而,毛楠心里明白,这是她的回家之路。她在电视台学到的节奏感、选题眼光和对观众心理的理解,都帮助她给老段子换上了新包装,让传统的滑稽能够适应当下的语境,既让老观众感到舒适,又不失现代感。几年的努力,她排的戏越来越受好评,成为剧团不可或缺的新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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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寅东的路则更加反差。他26岁时,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歌剧系,明明是正儿八经的歌剧科班高材生,按照常理,他应该走向歌剧院、音乐厅,穿上正装,唱着咏叹调,过上文艺青年的日子。然而,他毕业第一天就跑去滑稽剧团报到,做的却是最底层的杂活:搬道具、拉大幕、跑龙套、站合唱。三年,他整整三年,一个受过专业声乐训练的年轻人,甘心在滑稽舞台上做杂工。虽然很多人可能早已放弃,他却坚持了下来,始终跟随剧组跑场,背熟每段戏的节奏,哪怕是两句台词的龙套,他也一遍遍自己琢磨细节。终于,2025年黄浦区的招聘公示上,他的名字赫然在列,成为了滑稽剧团的演员编制。终于,他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慢慢将歌剧的发声、气息与舞台感,融入到滑稽表演中。毛寅东的出现,为一些老段子增添了更多层次,也让年轻观众看到,滑稽其实也可以这么有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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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毛猛达已退休,偶尔上节目,直播聊聊老上海,但他最开心的事,还是看着一双儿女在自己热爱的行当里走得越来越远。这个家庭,台前有他和妻子的经典传承,幕后有女儿的创新和儿子的跨界融合。滑稽戏这门传统艺术,在他们家没有断代,反而因为年轻一代的加入,变得更加有生命力。有人称他们是滑稽世家,听上去光鲜亮丽,但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家庭:父母守住了根,女儿为老房子刷了新漆,儿子带来了新乐器。家人围着同一件事走,尽管艰难,但笑中带着真挚。饭碗不仅是铁的,更是他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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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这片日新月异的土地上,许多老手艺已经面临无人接班的困境。可是,毛家却用最笨、最倔的方式告诉大家:只要有人真心喜欢,任何东西都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