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豪华但压抑的客厅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律师刚刚念完那份简短的遗嘱声明。
坐在轮椅上的顾老爷子,那双浑浊了八年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鹰。
他缓缓地,在所有人见鬼般的注视下,站了起来。
“爸……你的腿?!”
刚从国外飞回来的顾晓晴,手里的咖啡杯“哐当”摔碎在地毯上。
苏婉扶着墙,脸色煞白,八年来的无数个日夜在脑中翻滚。
顾老爷子没看惊骇的女儿,目光落在儿媳苏婉疲惫却沉静的脸上,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我没病。装这八年,就是为了今天,看清流着我血的人,到底长了一副什么心肝。”
客厅死寂。
遗产文件,无声飘落。
云城,栖山脚下,顾家老宅。
这宅子有些年头了,白墙灰瓦,庭院深深,在日渐繁华的城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自有一股沉静的底气。宅子的主人,顾老爷子顾怀山,八年前一场“突发性脑梗”后,便“瘫痪”在床,继而轮椅为伴,言语不清,生活不能自理。
于是,生活的重担,毫无意外地落在了当时新婚刚满一年的儿媳,苏婉肩上。
苏婉嫁给顾家长子顾泽时,也曾是云城小有名气的设计师,眉眼清澈,笑容里有光。顾泽是她的学长,温文尔雅,对她呵护备至。顾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家风清正,顾怀山早年经营一间工艺品作坊,有些积累,在栖山边置下这处宅院,也算家境殷实。苏婉父母早逝,顾家的接纳让她找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顾泽在一次学术交流途中遭遇严重车祸,没能救回来。消息传来,顾怀山当时就晕厥过去,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最后命是抢回来了,人却“废”了——半身不遂,口齿含糊。彼时,刚料理完丈夫丧事、自己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苏婉,看着病床上瞬间苍老如朽木的公公,和闻讯从国外匆匆赶回、只待了三天就声称学业繁忙不得不离开的小姑子顾晓晴,她抹干眼泪,做出了决定。
这个家,不能散。公公,得有人管。
这一管,就是八年。
两千多个日夜,晨昏颠倒,四季轮回。最初,顾怀山情绪极不稳定,时而暴躁摔打,时而默默流泪,拒绝进食。苏婉耐着性子,一点点哄,一勺勺喂。清理身体、按摩萎缩的肌肉、学习康复知识、应对时而出现的并发症……从笨拙到熟练,从委屈到习惯,青葱的手指磨出了茧,眼里的光逐渐被疲惫覆盖。她辞去了上升期的工作,接一些零散的设计案在家完成,收入锐减,全心扑在照顾公公上。
顾晓晴起初一年还会打几个越洋电话,问问父亲情况,寄些外汇回来,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寄回的钱也说是在外开销大,逐渐没了下文。苏婉没开口向小姑子要过什么,公公的医疗、护理、家用,她用自己的积蓄和微薄收入硬撑着,不够时,甚至偷偷接过一些压价很低的私活。老宅的家具渐渐旧了,她的衣服也好几年没添置新的,唯有顾怀山的房间,总是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异味,常用药和营养品从未断过。
邻里亲朋不是没有闲话。
“这么年轻,守着个瘫子公公,图什么呀?”
“怕是看上顾家这套老宅了吧?栖山这边现在地价可涨了。”
“顾家那个女儿,精得很,在国外逍遥,苦活儿脏活儿都丢给嫂子。”
“等着看吧,老爷子哪天走了,有得闹呢。”
苏婉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她图什么?最初是责任,是对亡夫感情的延续,是不忍。后来,日复一日的相处,瘫在床上的老人,成了她生活中一个沉默却沉重的支点。她熟悉他每一个含糊音节代表的意思,了解他身体最细微的变化。有时深夜累极,看着公公沉睡中仍紧皱的眉头,她会想起顾泽,心口细细密密地疼。这宅子,这老人,是她和顾泽之间最后一点看得见的联系了。
顾怀山多数时候是沉默的,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对苏婉的辛勤照料反应迟钝。偶尔清醒些,会用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拍苏婉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苏婉便笑笑,说:“爸,没事,应该的。”
她并不知道,那双常常显得空洞的眼睛背后,藏着她无法想象的清醒与盘算。
顾怀山的“病”,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八年前,儿子猝然离世,对他打击巨大,但并未真正击垮他的身体。极度的悲痛之后,是更深的寒意——他发现自己对至亲之人,竟也看不真切了。女儿晓晴的敷衍与疏离,儿媳苏婉的悲痛与担当,在他心里投下截然不同的影子。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要看看,如果自己成了彻头彻尾的“累赘”,毫无“价值”可言,身边这些人,会如何选择。
于是,他开始了长达八年的“表演”。凭借早年对某些特殊药材和身体控制的了解,他成功骗过了医院的仪器和医生的诊断,将自己“禁锢”在轮椅和病床之上。他需要观察,需要时间,来验证那残酷或者温暖的人性。
苏婉八年如一日的悉心,他看在眼里。那些疲惫的叹息,深夜独自落泪的剪影,为经济拮据发愁却从不克扣他用度的坚持,甚至面对流言蜚语时的沉默与倔强……点点滴滴,冰冷的心房似乎被一丝暖意侵蚀。而女儿晓晴,八年来回国次数屈指可及,每次停留短暂,问候浮于表面,关心的更多是他的“财产状况”和“遗嘱打算”,那份血缘带来的期待,逐渐冷却成失望乃至更深的东西。
直到一个月前,顾晓晴突然频繁联系家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络,并高调宣布即将学成归国,要好好“尽孝”。顾怀山心中冷笑,知道这场戏,快到揭幕的时候了。他暗中联系了跟随自己多年、绝对信得过的老友,安排好了“遗嘱”和法律文件,静待“演员”全部到场。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幕。
苏婉的世界,在顾怀山站起来的瞬间,崩塌又重组。八年,两千多个日夜的艰辛、委屈、坚持,原来是一场测试?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伤痛席卷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住。而顾晓晴,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快速闪过惊慌、恼怒,随即强行挤出笑容,试图扑过去。
“爸!您能站起来了?这……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太好了!我就知道,您福大命大……”
顾怀山轻轻拂开了女儿伸过来的手,目光依旧锁定苏婉,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歉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婉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因为长久“伪装”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这八年,辛苦你了。”
苏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辛苦?何止是辛苦。可所有的付出,此刻在这“装病”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她像个倾尽所有却押错了题的考生。
律师轻咳一声,捡起了地上的文件。
“顾老先生,那么这份关于您名下资产,主要是这处宅院及相关家庭资产管理安排的意向声明……”
“作废。”顾怀山斩钉截铁,他慢慢走到主位沙发坐下,姿态虽然有些僵硬,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晓晴也回来了,正好。有些事,该重新说清楚了。”
顾晓晴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爸,您刚恢复,别太劳神。资产的事不急,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
“团聚?”顾怀山抬眼,目光如冰刃,“我‘病’了八年,你‘团聚’过几次?”
顾晓晴噎住,脸上青白交错。
苏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爸……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偏偏是她,承受这八年真实的艰辛,去验证一个虚幻的答案?
顾怀山看向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我想知道,当我顾怀山一无是处,只是个拖累的时候,谁还会把我当个人,而不是一个需要处理的‘包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女儿,又回到苏婉苍白的脸上。
“也想看看,我那短命的儿子,究竟给我留下了一个怎样的‘亲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遗产的阴影,八年骗局的冲击,家人之间脆弱的温情假面被撕开,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算计与伤痕。风暴,已然在这复苏的老宅里,无声酝酿。
顾怀山“康复”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劈开了顾家老宅沉闷了八年的空气,也惊动了四面八方。
反应最快的不是别人,正是顾晓晴。最初的惊慌失措过去后,她立刻调整了策略。父亲没真瘫,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意味着那些她惦记的资产,父亲可以亲自处理,也意味着她这八年的“疏远”有了被重新解释的空间。至于苏婉?一个任劳任怨了八年的“保姆”而已,现在父亲好了,她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
“嫂子,这些年真是多亏你了!”顾晓晴亲热地挽住苏婉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苏婉不适,“你看你,累得都有白头发了。现在爸好了,你总算能轻松轻松了。以后啊,照顾爸的事就交给我,你好好歇着,也享受享受生活。”
她说着“享受生活”,眼神却飘向这宅子的雕梁画栋,以及父亲顾怀山。顾怀山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苏婉刚泡好的参茶,不置可否。
苏婉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平淡:“习惯了。爸刚恢复,很多事更需要细心。”
“哎哟,细心谁不会啊?”顾晓晴拔高嗓音,“我也是爸的亲女儿!在国外我可是学了高级护理知识的,科学得很!不比那些土办法强?”
苏婉没再接话,转身去收拾顾怀山刚才“练习走路”时碰倒的花瓶。碎片扎手,她轻轻“嘶”了一声。
“放着吧,让晓晴收拾。”顾怀山忽然开口。
顾晓晴一愣,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堆起笑:“对对,嫂子你歇着,我来我来。”她手忙脚乱地去捡碎片,动作生疏,差点又划到自己。
苏婉看着,心底一片冰凉。这突如其来的“体贴”,背后是什么,她不是傻子。
接下来几天,顾晓晴使出了浑身解数。她炖了据说从国外带回来的高级补品,味道古怪,顾怀山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她抢着推顾怀山去庭院晒太阳,却忘了顾怀山嘱咐要带的薄毯,让老爷子吹了风,咳嗽了半天。她大声说着国外见闻,炫耀自己的学历和交际圈,言语间时不时踩一下苏婉“与社会脱节”。
“嫂子,你整天待在家里,不知道现在外面变化多大。云城新区那边,发展得可好了,房价翻了好几倍呢!咱们家这老宅地段是不错,就是太旧了,要是重新装修,或者干脆卖了置换,爸住着也舒服,资产也能优化不是?”顾晓晴一边给顾怀山削苹果,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
苏婉正在一旁熨烫顾怀山的旧唐装,闻言手顿了顿。这宅子是顾怀山大半生的心血,一砖一瓦都有感情,他多次提起喜欢这里的清静。顾晓晴这话,挑动的心思太明显。
顾怀山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
顾晓晴有些着急,又凑近些:“爸,您说是不是?我现在回来了,认识不少搞投资的朋友,可以帮您做做合理的财务规划,保证比存着强。还有啊,您现在身体好了,有些法律文件也得重新弄弄,免得不清不楚,将来麻烦。”她意有所指地瞟了苏婉一眼。
苏婉垂下眼,继续熨烫。那熨斗的热气,似乎能烫平布料,却熨不平心里的皱褶。
顾晓晴的“攻势”远不止于此。她开始“清理门户”。先是借口苏婉照顾父亲多年辛苦,自作主张请了个钟点工,话里话外暗示苏婉可以“功成身退”了。钟点工做事毛糙,打碎了顾怀山珍爱的一个老茶壶,老爷子脸色当时就沉了。顾晓晴却怪苏婉没把贵重物品收好。
她又开始频繁邀请一些朋友来家“做客”,美其名曰让父亲热闹热闹,接触新事物。来的男男女女,打扮光鲜,高谈阔论,把安静的老宅弄得乌烟瘴气。他们打量苏婉的眼神,带着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轻视,仿佛在审视一个赖在主家的旧仆。
一次,顾晓晴的一个闺蜜,穿着高跟鞋在老宅的木地板上走来走去,尖利的鞋跟敲击声让顾怀山频频皱眉。那闺蜜还大声笑着问:“晓晴,这就是你家那个伺候老爷子八年的嫂子啊?真贤惠。不过现在老爷子好了,她也该考虑考虑自己了吧?总不能一辈子耗在这里呀!”
顾晓晴掩嘴笑:“是啊,我也劝嫂子呢。对了,张姐,你上次说的那个离婚的刘总,不是想找个会持家的吗?我看嫂子就挺合适……”
“顾晓晴。”顾怀山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他放下茶杯,看着女儿,“我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插嘴了?婉婉是你嫂子,长嫂如母,你就是这么尊重人的?”
那闺蜜脸一阵红一阵白。顾晓晴也尴尬不已:“爸,张姐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累了,婉婉,推我回房。”顾怀山不再看她们。
苏婉默默上前,推起轮椅。转身时,她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嫉恨的目光。
压垮苏婉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关于她亡夫顾泽遗物的事情。顾泽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些书,几件旧衣服,还有他们恋爱时的信件和照片,被苏婉仔细收在一个箱子里,放在自己房间。那是她仅有的念想。
顾晓晴以“彻底打扫,去旧迎新”为由,趁苏婉外出采购时,擅自进了她的房间,翻出了那个箱子。
苏婉回来时,正好看见顾晓晴拿着她和顾泽的合影,正跟另一个朋友嘻嘻哈哈:“你看我哥,当年也挺帅的,就是眼神不好,找了这么个……”
“放下!”苏婉冲过去,一把抢回照片,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
顾晓晴被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你吼什么?这家里什么东西不是顾家的?我哥的东西,我这个亲妹妹还没资格看了?倒是你,把这些破烂当宝贝藏着,是不是心里有鬼?难不成还想靠着我哥的遗物,在顾家赖一辈子?”
“破烂?”苏婉看着手里微微泛黄的照片,上面年轻的顾泽搂着她,笑容灿烂。她抬起头,眼眶赤红,八年积压的委屈、孤独、不被理解的痛苦,在这一刻决堤,“顾晓晴,你哥在你心里,就是‘破烂’?这八年,你在国外花天酒地的时候,记得你还有个哥哥躺在冰冷的坟墓里吗?记得你还有个‘瘫痪’在床的老父亲吗?现在你回来了,张口闭口资产、规划,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顾晓晴被戳中痛处,尖声道,“我那是学业忙!我给家里寄过钱!你呢?你守着老头子,不就是图这套房子图这点家产吗?装什么清高!我告诉你,现在我回来了,这个家轮不到你说话!爸的病好了,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都给我闭嘴!”
一声怒喝从楼梯口传来。顾怀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手里握着一根手杖,重重顿在地上。他一步步走下来,虽然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先看向顾晓晴,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寄钱?你八年寄回的钱,加起来不够婉婉给我买半年的药!学业忙?忙到连父亲是死是活都可以不闻不问?顾晓晴,我还没老糊涂!”
顾晓晴吓得后退一步,脸色惨白:“爸,我……”
顾怀山不再理她,转向苏婉,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和紧紧护在胸前的照片,冷硬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严厉:“吵什么?家宅不宁!晓晴,给你嫂子道歉。”
“我给她道歉?”顾晓晴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
“道歉!”顾怀山的手杖又是一顿。
顾晓晴咬着唇,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苏婉别过脸,没有接受,也没有反驳,只是更紧地抱住了那个箱子。
顾怀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律师明天下午过来。既然这个家已经谈不上什么温情了,那就把事情,按照规矩,彻底了断吧。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他看向苏婉,又看了看一脸不甘的顾晓晴。
“明天,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八年了,有些账,该清算了。”
律师?了断?清算?
顾晓晴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起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苏婉则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这场漫长的煎熬,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终局。
老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只等明日,那最终的审判来临。
第二天下午,天色有些阴郁,厚厚的云层压着栖山,仿佛也压在了顾家老宅每个人的心头。
律师准时到了,还是上次那位,姓文,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拎着黑色的公文包,表情严肃。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穿着深色套装、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文律师介绍是公证处的工作人员。
客厅被刻意整理过,但依旧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顾怀山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穿着苏婉熨烫得笔挺的深灰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苏婉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里,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顾晓晴则坐在另一边,精心打扮过,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妆容精致,但眼神游移,透着紧张和焦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文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顾老先生,顾小姐,苏女士。根据顾老先生之前的委托和最新的意愿,今天请各位过来,是对顾老先生名下主要资产,包括这处位于栖山路的老宅房产,以及相关联的一些家庭资产的管理和分配意向,进行正式的说明和确认。”
顾晓晴立刻坐直身体,急切地问:“文律师,我爸之前立过遗嘱吗?现在他身体好了,是不是得重新立?”
文律师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说:“顾小姐稍安勿躁。顾老先生八年前‘病重’时,确实签署过一份资产意向声明,但并非正式遗嘱,且附加了生效条件。目前,顾老先生神志清醒,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一切以他当下的意愿和即将签署的法律文件为准。”
八年前?附加条件?顾晓晴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父亲。顾怀山依旧盘着核桃,眼皮都没抬。
“首先,是关于这处老宅。”文律师拿出一份房产相关资料,“产权清晰,归属顾怀山先生个人所有。顾老先生明确表示,该处宅院为其晚年安居之所,不予出售,亦不纳入此次分割范围。”
“不分割?”顾晓晴失声道,“爸!这宅子现在值很多钱!放着就是浪费资源啊!我们完全可以……”
“晓晴。”顾怀山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是我的房子。我活着,它就是我住的地方。我死了,它怎么处理,我自有安排。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做。”
顾晓晴被噎得满脸通红,不甘心地闭上了嘴,胸口剧烈起伏。
苏婉安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宅子,她从没想过要争。八年的青春耗在这里,若说一点痕迹不留是假的,但若说因此就觉得该拥有它,她做不到。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文律师继续:“除不动产外,顾老先生名下主要的家庭资产,包括早年间工艺品作坊结业后的资金结余、多年的积蓄、投资的一些稳健型理财产品等,经过初步核算,总价值约在一个较为可观的数额。”他用了模糊的表述,符合合规要求。
顾晓晴的眼睛亮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关于这部分资产的分配,”文律师推了推眼镜,看向顾怀山,“顾老先生,请您亲自宣布您的决定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怀山身上。客厅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顾怀山停下盘核桃的动作,将核桃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先看向顾晓晴,眼神复杂,有痛心,有审视,最终归于平静的决然。
“晓晴,你是我女儿,身上流着我的血。”他缓缓道,“这八年,你在国外,过得好也罢,不好也罢,终究是远离了我这个父亲。你寄回的钱,我让人单独存了一个账户,一分未动,连同这些年的利息,现在全部归你。此外,我再从总资产中划出百分之十五,作为给你的嫁妆,或你日后生活的依傍。从此以后,望你好自为之,脚踏实地。”
百分之十五?顾晓晴脑子里飞快计算着,即便按照最保守的估计,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她挥霍一阵子。但,只是百分之十五?那剩下的呢?她的脸瞬间扭曲了。
“爸!百分之十五?你开什么玩笑!我是你唯一的亲生女儿!按照法律规定,我才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她苏婉算什么?一个外人!凭什么?”她指着苏婉,声音尖利,彻底撕破了脸皮。
苏婉被指得微微一颤,依旧垂着眼。
“法律?”顾怀山冷笑一声,“你还知道法律?那你知道赡养义务吗?你知道遗弃罪吗?这八年,你对我的赡养在哪里?苏婉,她虽无血缘,却尽了法律上子女应尽的所有义务,甚至更多!”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你现在跟我谈法律?好,文律师就在这里,公证处的同志也在,要不要我们好好算算这八年的账?算算你未尽义务,是否影响你的继承权?!”
顾晓晴被父亲的疾言厉色吓得一哆嗦,气势顿时弱了下去,但贪婪和不甘让她兀自强辩:“我……我那是特殊情况!国外回不来!我也给了钱的!再说了,她照顾你,说不定就是冲着你的钱来的!装得一副贤惠样子,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呢!”
“算计?”顾怀山猛地站起身,虽然动作仍有些缓慢,但那气势却压得顾晓晴后退一步。他走到苏婉面前,看着这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儿媳,八年来的画面——她熬夜给自己按摩腿脚,她小心翼翼试汤药的温度,她为了买一种效果好的药跑遍全城,她面对流言时沉默却挺直的背影……一一掠过眼前。
他转过身,面对着惊疑不定的女儿和面无表情的律师、公证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好,既然你说到算计,说到装。那我也告诉你们,我顾怀山,也‘装’了八年!”
“什么?”顾晓晴懵了。
苏婉也愕然抬头,看向公公挺拔了许多的背影。
“八年前,阿泽走的时候,我是差点挺不过来,但老天没收我。”顾怀山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我醒了,看着哭天抢地的你,看着默默操持一切的婉婉,我突然想知道,如果我成了一个废人,一个累赘,我的‘亲人’们,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扫过顾晓晴惨白的脸。
“所以,我‘病’了,‘瘫’了。这一瘫,就是八年。这八年,我看清了太多。看清了血脉至亲的疏离与敷衍,也看清了毫无血缘者的坚守与付出。”
顾晓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装病?八年?父亲是装的?只是为了……测试她?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以及阴谋败露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
苏婉则是另一种震撼。原来如此……原来那场耗尽她心力的漫长磨难,竟始于这样一个冰冷的“测试”。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中,闷痛蔓延开来。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释然——她的付出,并非无人看见,即便这“看见”的方式如此残忍。
“婉婉,”顾怀山转过身,再次面对苏婉,这次,他的眼神不再有审视,而是充满了愧疚与一种决断后的温和,“这八年,顾家亏欠你太多。阿泽走得早,是我这个老头子拖累了你。你的青春,你的前程,都耗在这座老宅里,耗在我这个‘废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清晰地说道:
“所以,我决定,除了留给晓晴的那部分,我名下剩余的全部家庭资产——”
顾晓晴屏住呼吸。
苏婉茫然地睁大眼睛。
文律师和公证员做好准备记录。
顾怀山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安静的客厅:
“连同这座老宅未来的处置权,全部留给苏婉!”
“不——!!!”顾晓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要扑上来,“凭什么!爸你疯了!我是你亲女儿!她姓苏!她是个外人!你凭什么把家产都给一个外人!我不服!我要告你!你老年痴呆了!你被这个狐狸精蛊惑了!”
“顾小姐,请你冷静!”文律师和公证员连忙制止她。
顾怀山看着歇斯底里的女儿,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就凭这八年,是她给了我一个‘人’该有的尊严和照顾!就凭在我顾怀山最不堪的时候,是她没有抛弃我!亲女儿?晓晴,这八年,你哪怕有一次,像她那样真心实意地待我,今天坐在这里理直气壮争产的,就应该是你!”
“那不是真的!她是装的!她就是为了钱!爸,你被她骗了!她最会装了!”顾晓晴涕泪横流,妆容花成一团,指着苏婉疯狂咒骂,“苏婉!你不得好死!你觊觎我顾家的财产,你不得好死!”
苏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恶毒的咒骂,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巨大的荒谬和一股渐渐升起的怒意。她慢慢站起身,直视着顾晓晴,八年来的隐忍、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平静却有力的反击:
“顾晓晴,我装?我若为了钱,何须装八年?在你眼里,八年的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夜不能寐,是能‘装’出来的吗?在你眼里,一个人最好的八年光阴,是可以轻易用钱衡量的吗?你说我觊觎顾家财产?好,今天爸和律师都在,我可以当场签署放弃声明,你顾家的东西,我一分不要!我只要我应得的清白和这八年的一个交代!”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让疯狂的顾晓晴都愣了一下。
顾怀山眼中闪过痛惜和赞赏,他抬手示意苏婉坐下,然后对文律师沉声道:“文律师,继续。公证处的同志,请做好记录。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另外,”他冷冷地看向顾晓晴,“你再口出恶言,污蔑婉婉,我就立刻报警,告你诽谤,并且重新考虑那百分之十五的分配。”
顾晓晴被彻底镇住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怨毒地瞪着苏婉,却不敢再骂。
文律师点点头,开始宣读具体的资产清单和法律文件条款,公证员进行记录和核实。顾晓晴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苏婉听着那些关于房产、资金、理财产品的描述,感觉像在听别人的事,心中一片麻木的平静。
就在文件宣读接近尾声,顾晓晴似乎已经认命,只是用淬毒般的眼神死死盯着苏婉时,顾怀山忽然又开口了。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怀山走到客厅角落一个老旧的红木柜子前,用一直带在身上的钥匙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檀木小盒子。盒子不大,却雕工精美,上了锁。
他拿着盒子,慢慢走回众人面前,目光扫过顾晓晴,最终落在苏婉脸上,那眼神里有苏婉看不懂的深沉、歉疚,还有一丝……激动?
“关于我的资产分配,刚才已经说清楚了。那是我对婉婉这八年付出的补偿和感谢,是她应得的。”顾怀山摩挲着盒子光滑的表面,缓缓道,“但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件事,无关金钱,只关血缘和人伦。”
血缘?人伦?
顾晓晴猛地抬起头,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难道父亲后悔了?要认回她这个亲女儿了?
苏婉则困惑地看着那个盒子,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顾怀山没有打开盒子,只是将它紧紧握在手中,他看着苏婉,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婉婉,这件事,在我心里埋了三十多年,也折磨了我三十多年。以前不敢说,是因为时机未到,也因为……我没有脸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回忆极其久远的往事。
“八年前我‘病倒’,除了想看清人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必须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囚禁’起来,才能逼着自己去面对,去处理这件早该处理的事。”
“现在,是时候了。”
顾怀山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澈,他缓缓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张边缘微微卷曲的老照片。
顾怀山拿起那张照片,手指有些颤抖。他看了一眼,然后,将它转向苏婉和顾晓晴。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容温柔。那女人的眉眼……
苏婉如遭电击,猛地捂住了嘴。
顾晓晴也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顾怀山的声音,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炸响在苏婉耳边:
“婉婉,其实你……”
顾怀山的声音,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炸响在苏婉耳边:
“婉婉,其实你……才是我的亲生女儿。”
“轰——”
苏婉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顾怀山郑重的脸,顾晓晴惊愕的表情,律师和公证员诧异的目光——都变得模糊而扭曲。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没有跌倒。
亲生……女儿?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带来尖锐的疼痛和极度的荒谬。
“爸……您……您在说什么?”苏婉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这不可能……我姓苏,我父母……”
“你养父母,苏建国和王秀芬,是对好人。”顾怀山打断她,眼神里有深切的痛楚和歉疚,“他们不能生育,三十四年前,在云城老妇幼保健院门口,捡到了被遗弃的你。当时你裹在一个半旧的襁褓里,身边只有一张写着生辰的字条,还有……”他拿起盒子里一枚小小的、有些发暗的长命锁,“这个。”
苏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枚长命锁。很普通的银锁,上面刻着模糊的“平安”二字。她从未见过这个。
“这……这能说明什么?”顾晓晴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尖声叫道,“爸!你糊涂了!为了把家产给这个外人,你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我是你看着长大的!我才是你女儿!”
顾怀山看都没看顾晓晴,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苏婉苍白失血的脸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她颤抖的身影刻进心里。
“我没糊涂。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三十四年。”顾怀山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当年,你母亲……生你的时候,是难产。镇上的医疗条件不好,孩子虽然生下来了,但她……没能挺过去。是个女儿。我悲痛欲绝,给你取名叫‘念柔’,随你母亲姓苏,苏念柔。”
苏念柔……苏婉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她灵魂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当时我年轻,守着作坊,欠了一些货款,债主逼得紧。你母亲一走,我既要照顾刚出生的你,又要应付债务,焦头烂额。”顾怀山闭上眼,似乎不愿回忆那段黑暗的日子,“有一次,我抱着发烧的你出门找大夫,路上被债主堵住,推搡间,你……你从我怀里摔了出去,磕到了头,当时就没了声息……”
“啊!”苏婉低呼一声,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婴孩的剧痛。
“我以为你死了……”顾怀山的声音哽咽了,老泪纵横,“我万念俱灰,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你,没脸去见你九泉之下的母亲。我把你……放在了保健院附近,想着或许有好心人……然后我浑浑噩噩地离开,心里想着,不如随你们母女去了算了。”
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顾怀山压抑的抽泣和苏婉急促的呼吸。
“后来呢?”苏婉听到自己机械地问。
“后来,我被朋友救下,债也慢慢还清了。但失去妻女的痛苦日夜折磨我。直到一年后,我偶然听说那家保健院附近曾有个弃婴被人捡走收养,收养人姓苏。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去打听。”顾怀山抹了把脸,“我找到了你的养父母家,偷偷去看过。那时你已经一岁多,白白胖胖,被养得很好。我看到苏家夫妇对你视如己出,他们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充满了爱。我站在远处,看着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睁开眼,泪水模糊地看着苏婉:“我不敢认你。我怎么有脸认你?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抛弃了你……而且,我看得出来,你的养父母是真心疼爱你,他们给了你一个完整的家。而我,除了债务和痛苦,什么也给不了你。我……我选择了沉默。只是暗中关注着你的成长,知道你考上了大学,知道你学了设计,知道你和阿泽恋爱……我心里既欣慰,又痛苦。欣慰我的女儿长大了,这么好;痛苦的是,她的人生,我从未参与,甚至差点亲手毁掉。”
苏婉的眼泪终于决堤,滚滚而下。她想起早逝的养父母,他们从未提及她的身世,只是用全部的爱呵护她长大。她也想起初见顾泽时,顾怀山那过于复杂和激动的眼神,当时只以为是长辈对儿子女友的审视,现在想来,那其中包含了多少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渴望?
“那……那顾晓晴呢?”顾晓晴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和最后一丝侥幸。
顾怀山终于看向她,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彻底的疏离:“晓晴,你的生母,是我后来经人介绍认识的一个女人。我们在一起没多久,她就怀孕了。生下你之后,她嫌我带着个作坊看不到前途,跟一个做生意的人走了,留下了尚在襁褓中的你。我养了你,给你取名晓晴,希望你的生活充满阳光。我尽力对你好,把对念柔的愧疚和思念,也倾注了一部分在你身上。我告诉自己,你就是我的女儿,亲生的女儿。”
他苦笑了一下,满是嘲讽:“可事实证明,血缘或许能决定出身,却决定不了人心。我把你养大,供你出国,得到的,是你八年的冷漠和如今的贪婪算计。而婉婉,我的亲生骨肉,阴差阳错成了我的儿媳,在我‘瘫痪’的八年里,用她毫无保留的付出,一点一点,把我从自欺欺人的冰冷测试中,暖了回来。”
“不……不是的……你骗我!爸,我是你女儿!我才是!”顾晓晴崩溃地哭喊起来,扑过去想抓住顾怀山的手臂,“那些都是你编的!你为了把东西都给苏婉,你编故事骗人!我要去做亲子鉴定!我跟你去做亲子鉴定!”
“可以。”顾怀山平静地抽回手,从紫檀木盒子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里,是我和婉婉养父母当年留下的那份捡拾证明的复印件,还有我辗转多年,找到的当年保健院一位老护士的证人手书,以及……我和婉婉的亲子鉴定报告。”
最后几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顾晓晴。她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不可能……怎么可能……”
苏婉看着那份递过来的鉴定报告,薄薄的几页纸,却重若千钧。她颤抖着手接过,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和最终那个“支持顾怀山是苏婉的生物学父亲”的结论,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你就知道了?”她抬起泪眼,看向顾怀山。
“是。”顾怀山承认,“阿泽走后,我‘病倒’,除了想看人心,也是因为这份鉴定结果让我无地自容,不知如何面对你。我想,如果我就此‘瘫痪’、‘糊涂’了,或许就能逃避这个真相。可是婉婉,你这八年的每一天,都在拷问我的良心。我看着你为我做的一切,想起你小时候可能受的苦,我心如刀割。装病,与其说是测试晓晴,不如说是我对自己的惩罚和忏悔。我把自己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我的亲生女儿为我这个‘瘫痪的公公’耗尽心血,我却连认她的勇气都没有……”
他走到苏婉面前,忽然,这位刚刚还气势威严揭露一切真相的老人,缓缓地、郑重地,对着苏婉,弯下了膝盖。
“婉婉,爸爸……对不起你。三十四年前抛弃你,八年前又用这种方式继续亏欠你、折磨你。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甚至不配做你的父亲。今天我说出这一切,不是为了求你原谅,只是……只是不能再骗你,也不能再骗我自己了。该是你的,我都还给你。至于你认不认我……我都接受。”
苏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泪痕,心中翻江倒海。恨吗?有的,恨他当年的遗弃,恨他这八年的欺骗。怨吗?也怨,怨这阴差阳错,怨这八年毫无意义的艰辛。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深刻、更复杂的情绪在涌动——那是血缘的牵引,是八年朝夕相处产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界定的亲情,还有……对眼前这个垂老、忏悔的灵魂,一丝无法遏制的怜悯。
她没有立刻去扶他,只是任由眼泪流淌。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顾晓晴偶尔发出的抽泣声。
文律师和公证员面面相觑,这戏剧性的家庭伦理变故远超他们的预期。文律师轻咳一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顾老先生,苏……苏女士,那么关于资产分配的事宜,以及这位顾晓晴小姐的身份确认问题……”
顾怀山维持着跪姿,声音疲惫但清晰:“之前的分配方案不变。我名下资产百分之十五给顾晓晴,作为我抚养她成人的一份了结。其余全部,以及这栋老宅,归我的亲生女儿苏婉,也就是苏念柔所有。顾晓晴与我并无血缘关系,抚养之恩,以此份额割断。稍后我会正式签署文件。”
“不!我不签!我不认!”顾晓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脸上混合着泪水、愤怒和绝望,“假的!都是假的!苏婉,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处心积虑接近顾泽,嫁进顾家,就是为了今天!你骗了爸爸!骗了所有人!”
她猛地转向文律师和公证员,尖声道:“你们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他老了!糊涂了!被这个女人蛊惑了!我要重新做鉴定!我要求法律介入!这份遗嘱……不,这个分配不公平!我有权利质疑!”
顾怀山慢慢站起身,看着状若疯狂的顾晓晴,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你可以质疑,可以去找任何你信得过的机构做鉴定,也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文律师,所有文件、证据的副本,都可以给她一份。但是顾晓晴,”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冰冷而决绝:“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顾怀山的女儿。你拿到那百分之十五后,我们之间,便两清了。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家。”
“家?这是我的家!”顾晓晴歇斯底里地指着苏婉,“她才是外人!她是个野种!爸,你醒醒啊!”
“够了!”苏婉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冰冷力量。她擦干眼泪,走到顾晓晴面前,看着这个曾经的小姑子,如今身份尴尬的“陌生人”。
“顾晓晴,这八年,我自问对你,对爸,对这个家,问心无愧。我今天才知道我的身世,这一切对我来说,不比你受到的冲击小。”苏婉一字一句地说,“你说我处心积虑?那我问你,如果爸没有‘站起来’,没有揭露这一切,继续‘瘫痪’在床,我是不是要‘处心积虑’地伺候他一辈子,直到他终老?而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真相,永远只是一个‘外人儿媳’?”
顾晓晴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要质疑,要打官司,是你的权利。”苏婉深吸一口气,转向文律师,“文律师,请问,如果我和顾老先生同意,是否可以暂时搁置这份资产分配协议?”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顾怀山。
“婉婉,你……”顾怀山急切地想说什么。
苏婉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坚定:“在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法律程序走完之前,在一切都水落石出,得到最无可争议的确认之前,这份协议,暂不生效。爸,”她看向顾怀山,眼神复杂,“不,顾老先生,请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需要时间,看清一些事,想清一些路。”
她不再看瘫软在地的顾晓晴,也不再看满眼痛悔的顾怀山,对着文律师和公证员微微欠身:“抱歉,今天辛苦两位了。后续事宜,再联系。”
说完,她挺直脊背,转身,一步步,走上了楼梯,回到了那个她住了八年、如今却感觉无比陌生的房间。
楼下,顾晓晴的哭骂声隐约传来,顾怀山沉重的叹息声仿佛穿透楼板。
苏婉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天,太长,太沉重了。公公变成了父亲,小姑子变成了毫无关系的陌路人,八年的付出源于一个冰冷的测试,而她的整个人生,仿佛都被颠覆了。
未来,该怎么办?
那个她称之为“爸”了八年的人,她该如何面对?
那笔突然砸向她、却浸透着复杂因果的财富,她又该如何处置?
还有顾晓晴,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风暴,才刚刚开始。
苏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
她没有哭泣太久,眼泪在最初的震惊与委屈宣泄后,便流干了。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茫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八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顾泽温暖的笑容,顾怀山“病中”偶尔清醒时依赖的眼神,顾晓晴早年还算客气的电话,邻里或同情或揣测的议论,还有无数个深夜独自忙碌的孤单身影……这一切,如今都蒙上了一层荒诞的色彩。
原来,她悉心照顾的,是她的亲生父亲。而她以为的家人(顾晓晴),却只是一个被父亲抚养长大的“外人”。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太过残忍的玩笑。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房门。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影,但眼神却恢复了一种沉静的坚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楼下很安静。顾晓晴不知是离开了还是在自己房间。顾怀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仿佛一夜未眠,背影显得佝偻而苍老。听到楼梯响动,他倏地回过头,看到苏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沙哑的:“……早,婉婉。厨房有温着的粥。”
疏离的称呼,小心翼翼的讨好。苏婉心里微微一刺。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粥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配了几样清淡小菜,是她平时照顾顾怀山时的习惯。如今身份转换,吃着熟悉的滋味,心情却截然不同。
她默默吃着,顾怀山就坐在餐厅门口,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呢?”苏婉放下碗,终于开口问道。
顾怀山知道她问的是顾晓晴,忙道:“昨晚闹了大半夜,后来……文律师安排她暂时住到酒店去了。给她那份钱……她会找专业机构做鉴定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婉婉,那份鉴定报告,是真的。你如果……如果不放心,我们可以再去你指定的机构做一次,我配合。”
“不用了。”苏婉声音平静,“我相信那份报告是真的。”正因为相信,才更觉心寒与荒诞。她顿了顿,“那份资产分配协议,在我没有想清楚之前,我不会签字。另外,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婉婉!”顾怀山猛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褪,“你要走?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家?”苏婉抬起眼,看向这熟悉又陌生的老宅,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这里曾经是我丈夫的家,是我伺候了八年公公的地方。现在,它突然变成了我亲生父亲的家,而我,需要时间重新认识这个地方,还有……您。”
“我明白,我明白……”顾怀山颓然坐回去,双手捂着脸,“都是我造的孽……婉婉,爸爸不逼你,你想去哪儿住?爸爸给你安排,或者……”
“不用。”苏婉打断他,“我自己有地方去。我还有些以前做设计时存的钱,租个小公寓足够了。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想清楚一些事情。”她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顾怀山,终究还是心软了一下,“您……自己保重身体。毕竟刚‘恢复’,别太劳神。”
这句“保重身体”,听在顾怀山耳中,既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又像是无声的讽刺。他只能沉重地点点头。
苏婉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李,主要是自己的衣物和那个装着顾泽遗物的箱子。顾怀山想帮忙,被她无声地拒绝了。离开时,顾怀山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弹,仿佛一尊瞬间失去生气的石雕。
苏婉在城东一个安静的旧小区租了一间一居室。地方不大,但干净,向阳。她需要这样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去舔舐伤口,去梳理人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顾晓晴果然没有罢休。她拿着顾怀山给的那些证据复印件,跑了好几家鉴定机构,得到的结果自然都是一样的。希望一次次破灭,嫉恨和贪婪却愈发灼烧着她的理智。那百分之十五的资产,在她看来,远远不够!她失去了顾家女儿的身份,失去了继承大部分家产的资格,而这一切,都“归功”于苏婉的出现!
她开始四处活动。
先是找到一些过去的同学、朋友,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声称父亲老糊涂被居心叵测的儿媳蒙蔽,伪造身世,企图霸占顾家财产。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奸人设计、夺走一切的可怜孤女形象。
“你们是不知道,那个女人多会装!在我爸面前装得贤惠孝顺,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算计呢!现在好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些假证据,哄得我爸连亲女儿都不认了!那可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啊!”顾晓晴在茶楼里,对着几个昔日有些交情、如今在本地也算有些人脉的“朋友”哭得梨花带雨。
“真有这种事?太可恶了!”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附和道,“晓晴,你别急,咱们不能让她得逞。法律是讲证据的,她那些东西,经不起推敲!”
“就是,一个外人,还想侵吞家产?我们可以帮你造造舆论,这种家庭伦理剧,媒体最感兴趣了。”另一个男人摸着下巴说。
顾晓晴眼中闪过狠色:“对!不能让她好过!我要让她在云城身败名裂!还有,我听说她搬出去住了?给我查查她住哪儿!”
很快,一些关于“恶媳伪装孤女,蛊惑瘫痪老人,侵吞巨额家产”的流言蜚语,开始在云城某些圈子里悄然流传。虽然还没大规模见诸报端网络,但已足够让苏婉感受到压力——她试着联系以前的设计圈朋友,想接点零活,对方语气却有些支吾和疏远;她去超市买菜,偶尔会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
苏婉心中冷笑。顾晓晴的手段,并不高明,却足够恶心人。她尽量深居简出,专注于整理自己的设计作品集,同时也在思考顾怀山给她的那份资产清单。那些钱财房产,对她而言,此刻更像是一种负担和讽刺。她从未觊觎过,如今知道了背后的因果,更觉烫手。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更直接的麻烦找上了门。
这天下午,苏婉正在修改一份设计图稿,门铃被按响了。透过猫眼,她看到外面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文件夹。
“请问是苏婉女士吗?我们是云城东区民政事务调查办公室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来人亮出了证件。
苏婉心中一惊,打开了门。
来人态度还算客气,但问题却十分尖锐。他们询问了她与顾怀山的关系,如何进入顾家,八年来照顾老人的具体情况,重点询问了顾怀山“康复”前后,她在其中的角色,以及关于“身世认定”和“资产分配”的事宜。显然,是有人进行了“实名举报”。
苏婉尽量客观、平静地陈述了事实,包括自己如何嫁给顾泽,如何照顾“瘫痪”的公公,以及不久前才得知的身世真相。她提到了亲子鉴定报告,也提到了顾晓晴的存在和争议。
“苏女士,我们接到反映,称你利用照顾老人的机会,对老人进行不当影响,甚至可能涉及欺诈手段,以谋取不属于你的财产。对于这些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调查人员语气严肃。
苏婉挺直脊背,清晰回答:“这些指控纯属捏造。我照顾顾老先生八年,问心无愧。亲子鉴定报告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正规机构出具,可以随时核查。至于资产分配,是顾老先生个人的意愿,我本人并未主动索取,甚至目前并未接受。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提供相关证据,包括那份我尚未签署的分配协议副本,以及我拒绝立即接受的表态。我相信法律和相关部门会公正处理。”
她的不卑不亢和逻辑清晰,让调查人员态度稍缓。他们记录了一些信息,并表示会进一步核实,让她保持通讯畅通。
送走调查人员,苏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感到一阵心力交瘁。顾晓晴这是要利用公权力来打压她,让她疲于应付,甚至身陷麻烦。
果然,没过两天,她又接到了文律师的电话。文律师的语气有些凝重:“苏女士,顾晓晴小姐委托了律师,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诉讼请求包括:一,申请撤销顾怀山先生目前的资产分配意向,主张其是在被欺诈、胁迫或神志不清状态下做出的决定;二,申请对您与顾怀山先生的亲子关系进行司法复核;三,以顾怀山先生养女的身份,主张其对遗产的合法继承权,并指控您存在不当影响和企图侵吞财产的行为。法院已经立案,不日将会送达相关文书。”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苏婉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顾晓晴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不惜对簿公堂,也要撕破脸皮争到底。
“文律师,我该怎么做?”苏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女士,首先不要慌。顾晓晴小姐有权提起诉讼,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主张会得到支持。”文律师专业地分析,“从目前证据看,顾老先生神志清醒,资产分配是其真实意愿的表达,有公证员在场见证。亲子鉴定报告来源正规,结论清晰。您八年来悉心照顾老人的事实,邻居、社区、甚至以往的医疗记录都可以佐证,这恰恰说明了您与顾老先生之间基于长期共同生活形成的深厚情感联系,而非她指控的‘不当影响’。至于‘侵吞’,在您尚未实际获得任何资产的情况下,这一指控也难以成立。当然,诉讼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需要您和顾老先生积极配合,提供证据。”
“我明白。”苏婉深吸一口气,“我会配合。该我面对的,我不会逃避。也请您转告顾老先生……让他不用担心,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苏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的心房。
官司,流言,调查……顾晓晴正在织就一张网,想要将她困住,让她屈服,让她主动放弃。
放弃吗?
苏婉看着自己粗糙了许多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执笔描绘设计图,后来为“瘫痪”的公公擦洗按摩,如今,或许要用来握住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的清白和尊严。
她想起顾怀山跪在自己面前时悔恨的泪水,想起养父母慈祥的面容,想起顾泽温暖的笑容。她的人生,充满了阴差阳错和无奈的离别,但也从未缺少过真情与善意。
养父母给了她无私的爱,顾泽给了她真挚的感情,而顾怀山……尽管方式错误且残忍,但那八年的相依为命,那些细微之处的依赖和关怀,真的全是虚假吗?
不,有些东西,假装不来。
流言蜚语,法律诉讼,或许是她必须经历的劫难。但她也并非毫无依仗。真相,时间,还有……那颗历经磨难却依然向善的心。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些年来照顾顾怀山的点点滴滴——厚厚的护理日记,详细的用药记录,与医生沟通的凭证,为家庭开支记的账本,甚至一些抓拍的、顾怀山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安静瞬间。这些琐碎而真实的记录,是她八年光阴的见证,也是回击一切污蔑的最有力武器。
同时,她联系了文律师,正式委托他作为自己的代理律师,应对顾晓晴的诉讼。她也要主动向有关部门澄清情况,提供证据。
顾晓晴想用舆论和法律压垮她?
那她就堂堂正正,用事实和法律,迎战。
就在苏婉积极准备应对诉讼,并考虑是否要主动联系媒体澄清谣言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她出租屋的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穿着朴素、气质温和的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笑容有些拘谨。
“请问,是苏婉苏小姐吗?”妇人开口问道。
苏婉疑惑地点点头:“我是,您是?”
妇人将果篮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感激和一丝激动:“苏小姐,你好。我姓赵,叫赵桂兰。我住在栖山老宅隔壁巷子……我丈夫,八年前中风瘫痪在床,多亏了……多亏了顾老先生私下介绍的偏方和按摩手法,还有你后来时不时过来帮忙指点,他才恢复得那么好,现在都能自己慢慢走了。我们一直想好好谢谢你们,又怕打扰……”
苏婉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户邻居,男人瘫痪,家里条件不好,妻子一个人撑着。顾怀山“病中”有一次听她说起,便让她把自己“用过”的一些觉得有效的康复方法和注意事项转告给对方,苏婉后来去看过几次,教了赵大姐一些基础的护理技巧。对她而言,这只是举手之劳,早就忘了。
“赵大姐,您太客气了,一点小事,不值一提。”苏婉连忙请她进屋。
赵桂兰摆摆手,没有进去,而是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气愤的神色:“苏小姐,你别嫌我多嘴。最近……最近有些关于你和顾老先生的不太好听的话,传到我们那片了。我们都不信!顾老先生是好人,你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好媳妇,比亲闺女还尽心!哪能由着别人胡说八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苏小姐,你别怕。我们这些老街坊,还有社区的王主任,都知道你是怎样的人。要是需要,我们都能给你作证!那些没良心乱嚼舌根的,我们唾沫星子淹死她!”
苏婉愣住了,看着赵大姐真诚而略带愤怒的脸,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寒意。
原来,人心自有公道。
原来,她这八年的付出,并非无人看见,并非毫无意义。
她微微红了眼眶,握住赵大姐的手:“赵大姐,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送走赵大姐,苏婉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亮起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并非独自在战斗。
而顾晓晴的疯狂,还在继续。她甚至找到了一些本地的网络自媒体,开始散播更加离谱的谣言,将苏婉描绘成一个心机深沉、凭借美貌蛊惑孤老、伪造身世窃取家产的“毒妇”。
风暴愈演愈烈。苏婉知道,退让和沉默只会让顾晓晴变本加厉。
是时候,主动出击,揭开所有真相,让阳光照进来了。
苏婉没有选择与顾晓晴在泥潭里缠斗,去一一辩驳那些恶意的谣言。她知道,那样只会陷入对方设定的节奏,越描越黑。她决定走一条更直接、更彻底的路——将一切摊开在阳光下,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说话。
她首先主动联系了之前上门的民政调查人员,不仅提供了更为详尽的书面说明和证据副本(包括亲子鉴定报告、顾怀山手书的自述、部分资产来源证明等),还坦诚告知了顾晓晴提起诉讼的情况,并表示愿意全力配合任何调查,以证清白。
同时,在文律师的建议和协助下,苏婉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主动约见了一家在当地以严谨、公正著称的媒体《云城日报》的记者,不是哭诉,不是卖惨,而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并提供了关键证据的采访许可。
“我只是希望,通过贵报,让关心此事的人们了解最基本的事实。”苏婉面对记者,神态从容,眼神清澈,“清者自清,但我也不愿让恶意中伤继续传播,伤害我的家人,也误导公众。”
记者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女性,她仔细查阅了苏婉提供的材料,包括那份权威机构的亲子鉴定报告、顾怀山亲笔写下的关于当年遗弃女儿和后来装病测试的忏悔录(部分关键隐私已做处理)、八年来苏婉照顾老人的详细记录和邻里证言、以及顾晓晴八年间与家里联系稀疏的通讯记录和汇款记录对比。这些证据链条清晰,互相印证,极具说服力。
更重要的是,记者私下走访了栖山老宅所在的社区,采访了包括赵桂兰在内的多位老邻居、社区工作人员,甚至顾怀山以往的主治医生(医生证实顾怀山当年的病情确有蹊跷,但基于病人隐私未深究)。所有人的口吻几乎一致:顾家儿媳苏婉,八年如一日照顾瘫痪公公,任劳任怨,品行没得说;顾家女儿顾晓晴,常年在外,对家里关心甚少;至于顾家的家庭内部事务,外人不便多说,但相信法律和公道。
就在《云城日报》的记者深入调查之际,法院的传票也如期送达苏婉手中。顾晓晴的诉讼正式进入法律程序。
开庭前,顾怀山不顾苏婉的劝阻,坚持要亲自出庭。他穿着整洁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消瘦,但眼神清亮,腰背挺直。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这一切。
庭审那天,来了不少人。除了双方当事人、律师,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的媒体和关心此事的市民。顾晓晴精心打扮,却掩不住脸上的憔悴和戾气。苏婉则是一身简单的素色套装,神色平静。顾怀山坐在原告(苏婉)一方,紧紧握着拐杖,目光坚毅。
庭审焦点集中在几个方面:顾怀山的民事行为能力及是否受到胁迫欺诈;苏婉与顾怀山亲子关系的真实性;苏婉是否存在不当影响行为;顾晓晴作为养女的权利主张。
顾晓晴的律师极力主张顾怀山年事已高,且经历“瘫痪”后精神状况堪忧,其做出的资产分配决定可能受到苏婉长期“洗脑”式照顾的影响,并非真实意思表示。同时质疑亲子鉴定报告的单一性,要求启动司法复核程序。并强调顾晓晴作为被抚养多年的养女,理应享有合法继承权,苏婉的行为侵害了其权益。
文律师则沉着应对。他出示了多家权威机构对顾怀山精神状况、民事行为能力的评估报告,结果均显示顾怀山神志清醒,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他提供了经过公证的、顾怀山在不同时间节点表达同样意愿的录像和书面记录,证明其决定是一贯、自主的。
针对亲子关系,文律师不仅提交了原有的鉴定报告,还当庭申请了由法院委托的、双方共同指定的第三方权威机构进行重新鉴定的提议。苏婉和顾怀山均表示同意。
至于“不当影响”,文律师展示了厚达数百页的护理日记、账本、邻里证人书面证言等,证明苏婉的照顾是长期、无私、且得到广泛认可的。他反问:“如果长达八年、牺牲个人事业和青春的悉心照料可以被定义为‘不当影响’,那么什么是正当的家庭成员间的互助与赡养?”
最有力的回击,来自顾怀山本人的陈述。当法官允许他发言时,这位老人站了起来,环视法庭,声音洪亮而清晰:
“法官,各位。我今天站在这里,首先要向我的女儿,苏婉,说一声对不起。我用最错误的方式,考验了人性,也深深伤害了她。”他向着苏婉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苏婉眼眶微红,别开了脸。
顾怀山继续道:“关于我的资产分配,是我在完全清醒、自主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理由很简单:苏婉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亏欠她三十四年;同时,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不离不弃照顾了我八年,无论是从血缘上,还是从道义上,她都是我遗产最合法的继承人。”
他看向顾晓晴,眼神复杂:“至于顾晓晴,我抚养她成年,供她读书,从未亏待。她成年后,尤其是最近八年,对我未尽到基本的赡养义务。但我念及旧情,仍愿意给予她一部分资产,以全这段父女缘分。这,就是我的全部意愿,没有任何人强迫或欺骗。”
顾怀山的陈述,情真意切,逻辑清晰,极大地震撼了法庭内外。连对方律师都有些哑口。
顾晓晴在台下脸色铁青,几次想打断,都被法官制止。
随后,文律师申请传唤证人。赵桂兰和几位老邻居、社区主任相继出庭作证。他们用朴实无华的语言,描述了苏婉八年来如何辛苦照顾“瘫痪”的公公,如何勤俭持家,如何热心帮助邻里。
“苏婉这孩子,我们看着都心疼!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她一个儿媳妇,能做到这份上,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赵桂兰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
“顾晓晴?哦,顾家那个出国的女儿啊?印象不深,好像回来得很少,电话也不多。”另一位邻居实话实说。
社区主任则提供了相关记录,证明苏婉是社区重点关注的孝亲模范家庭,而顾晓鲜少参与家庭事务。
这些证言,与顾晓晴及其律师所描绘的“处心积虑的恶媳”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庭审暂时休庭,等待亲子鉴定司法复核结果。但舆论的风向,已经悄然改变。
《云城日报》以《八年守护背后的血缘谜题与人性考量》为题,用整版篇幅,客观、详实地报道了整个事件。报道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呈现了双方说法、关键证据和多方采访,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倾向和事实分量,不言而喻。尤其是顾怀山的自述、苏婉八年的付出记录、以及邻里的一致好评,深深打动了读者。
报道一出,迅速引发了云城市民的热议。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苏婉那孩子不像那种人!”
“顾老爷子这测试也太狠了,装病八年!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这样,可能真看不清谁好谁坏。”
“那个顾晓晴也太不像话了,八年不管老爹,一听有钱分就跑回来争,脸呢?”
“支持苏婉!应该得到补偿!”
“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这次我觉得老爷子做得对,心寒啊,养女不如亲生女儿尽心,虽然亲生女儿也是刚认回来。”
网络上的谣言不攻自破,取而代之的是对苏婉的同情和支持,对顾怀山复杂选择的唏嘘,以及对顾晓晴的批评。
顾晓晴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她聘请的律师也开始暗示她,官司的胜算正在急剧减小,尤其是对方同意司法亲子鉴定,且邻里证言对她极为不利。建议她考虑和解。
“和解?凭什么和解!”顾晓晴在自己的临时住所里尖叫,“那本来都应该是我的!我的!苏婉那个贱人,她抢走了我的一切!还有那些穷鬼邻居,他们懂什么?一群墙头草!”
她不甘心,她愤怒,她觉得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父亲不是亲生的,财产也要飞走,还要被千夫所指。嫉妒和怨恨吞噬了她的理智。
就在司法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前一天,顾晓晴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苏婉出租屋的地址,趁着夜色,带着两个她在社会上认识的、游手好闲的“朋友”,堵在了苏婉的门口。她想做最后的一搏,威胁,恐吓,哪怕是用些下作手段,也要逼苏婉放弃。
“苏婉!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别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没完!”顾晓晴用力拍打着门,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婉正在灯下看书,闻声心头一紧。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外面不止顾晓晴,还有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心中警铃大作。她没有开门,而是立刻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不出来是吧?砸门!给我把门砸开!”顾晓晴失去了理智,指挥着那两个男人。
就在其中一个男人抬脚要踹门的瞬间,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从楼梯口传来:“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顾怀山在文律师和一位社区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及时赶到。原来,顾怀山一直不放心苏婉独自居住,暗中拜托了社区工作人员多关照,今晚刚好得知顾晓晴行踪可疑地往这个方向来,立刻让文律师开车赶了过来。
看到父亲突然出现,顾晓晴吓了一跳,随即更加恼怒:“爸!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女儿!躲着不敢见人!做贼心虚!”
“我看做贼心虚的是你!”顾怀山气得浑身发抖,用拐杖指着顾晓晴,“带着外人,深更半夜来威胁你姐姐?顾晓晴,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法律会制裁你这种行为!”
“姐姐?哈哈哈!”顾晓晴疯狂大笑,“她算我哪门子姐姐?抢我爸爸,抢我家产的强盗!爸,你老糊涂了!我今天非要跟她算清楚!”
“报警!”顾怀山对文律师说,同时上前一步,挡在苏婉的门前,虽然年迈,却有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势,“我看你们谁敢动!”
那两个混混见势不妙,又听要报警,互相对视一眼,竟丢下顾晓晴,转身溜走了。
“你们……混蛋!”顾晓晴气得跳脚。
很快,警察赶到,将情绪失控的顾晓晴带走调查。虽然因为未造成实际伤害,顾晓晴在接受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后被释放,但这件事,彻底斩断了她与顾家最后一丝情分,也让她在即将到来的判决中,失去了最后一点舆论的同情。
顾怀山看着被带走的顾晓晴,老泪纵横,是愤怒,是失望,更是彻底的寒心。他转身,面对着终于打开门、脸色有些苍白的苏婉,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苏婉看着眼前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老人,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悔恨和后怕,心中最后那一点坚冰,似乎在悄然融化。
“进去说吧。”她侧身,让开了门。
这是事发后,她第一次主动让顾怀山进入她的私人空间。顾怀山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小小的出租屋,整洁而温馨,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生机勃勃。
父女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隔阂仍在,伤口未愈,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第二天,法院委托的司法亲子鉴定结果出炉。
毫无悬念。
支持顾怀山是苏婉的生物学父亲。
铁证如山。
法院很快作出判决:驳回顾晓晴的全部诉讼请求。确认顾怀山资产分配意愿真实有效,确认苏婉与顾怀山亲子关系成立。顾晓晴作为养女,未尽主要赡养义务,顾怀山给予其百分之十五的资产,已充分考虑到抚养之情,予以维持。
官司,尘埃落定。
然而,对于苏婉和顾怀山而言,真正的和解与重建,才刚刚开始。
官司赢了,舆论也平息了。顾晓晴在判决后,带着那百分之十五的资产,灰溜溜地离开了云城,据说去了南方某个城市,再无音讯。曾经喧嚣一时的顾家遗产风波,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栖山老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这宁静之下,流淌着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情感。
苏婉没有立刻搬回去。她依然住在出租屋里,但不再拒绝顾怀山的探望。老人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有时带些她爱吃的点心,有时只是默默坐一会儿,看看她,问问她缺不缺什么。他不再提资产转让的事,也不再急切地要求苏婉认他,只是用一种笨拙而小心翼翼的方式,试图弥补。
苏婉能感受到他的变化。那个曾经威严、后来“瘫痪”、再后来强势宣布一切的老人,如今在她面前,收敛了所有锋芒,像个渴望得到原谅的孩子。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看的书,下次来时就捎上;他会学着使用智能手机,只是为了能随时给她发条消息,问问她吃饭了没;他甚至开始偷偷关注一些设计类的资讯,虽然看不太懂,但会挑些他觉得好看的图片发给她。
苏婉的心,不是铁打的。八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将一种类似亲情的纽带刻入生命。如今知道了血缘的真相,那种羁绊变得更加深刻而复杂。恨意渐渐被时间冲刷,被老人真诚的悔改和笨拙的关怀软化,但隔阂仍在。她需要时间,去重新定义“父亲”这个角色,去消化这过于戏剧性的人生转折。
她开始每周回老宅一两次,打扫一下,做顿饭。顾怀山总是很高兴,忙前忙后,想帮忙又怕添乱。饭桌上,两人话依然不多,但气氛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顾怀山会讲一些她小时候的趣事——当然,是他偷偷去看她时观察到的;苏婉也会偶尔说说自己工作上的打算,她重新捡起了设计,接了一些小项目,慢慢找回状态。
日子像栖山脚下的溪水,平静而缓缓地流淌。
直到一个秋日的下午,苏婉回老宅取一些旧物。顾怀山不在家,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下棋了。她收拾完,无意中走进了顾怀山的书房。书房还是老样子,堆满了书籍和工艺品。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上。那不是普通的笔记本,看起来像日记。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日记摊开的那一页,日期是几年前,顾怀山“瘫痪”期间。字迹因为手的“不便”而显得歪斜颤抖,但内容却让苏婉瞬间泪目。
“……阿泽走了,我的心也死了大半。晓晴指望不上,婉婉这孩子,倒是实心实意。可越是这样,我越难受。我今天又偷偷去看她了,她在一家小公司加班,灯光下画图的样子,真像她妈妈年轻的时候……我真是个混蛋,不配做她的父亲。我‘病’了,拖累着她,是不是就能赎一点罪?至少,能每天看到她,知道她还好好的……”
“……婉婉今天给我按摩时,手上有道新伤口,问她只说是不小心划的。晚上我看到她在厨房偷偷贴创可贴,肯定是接了什么零活……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我的女儿,本该被我捧在手心里疼着,现在却在为我这个老废物吃苦受累。晓晴寄了点儿钱来,炫耀似的,我让文律师退回去了。我不需要她的钱,我只需要她一点真心,可她连这点都没有……”
“……装病第八年了。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卑鄙。用这种方式把她绑在身边,看着她憔悴,看着她默默承受流言蜚语。可我舍不得‘好起来’,我怕我一‘好’,她就离开了,我就连每天看到她、听到她声音的资格都没有了。我是个自私的懦夫……”
日记没有写完,后面还有很多页。苏婉没有再翻下去,她合上笔记本,早已泪流满面。那一刻,她终于彻底读懂了顾怀山那八年“装病”背后,深沉如海、却又扭曲痛苦的父爱。有试探,有愧疚,有忏悔,更有一种害怕失去的、近乎病态的依赖。
原来,他不是仅仅在测试人性,他也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惩罚自己,并贪婪地汲取着来自女儿的、哪怕她本人并不知晓的温暖。
最后一点怨怼,在这坦诚到近乎残酷的日记面前,烟消云散。
那天顾怀山回来时,发现苏婉的眼睛有些红,但神情却异常柔和。她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吃饭时,主动给他夹了菜。
“爸,”她轻声说,这是风波过后,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出这个称呼,“明天周末,我们去看看我妈吧。”
顾怀山夹菜的手猛地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苏婉,昏黄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光,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重重地点头:“好……好,去看你妈妈……去看念柔的妈妈。”
周末,秋高气爽。苏婉和顾怀山带着鲜花,去了郊外的墓园。苏婉的养父母合葬在一处,顾怀山原配妻子、苏婉的生母,则葬在另一处。
他们先去了苏婉养父母的墓前。苏婉放下花,深深鞠躬:“爸,妈,我来看你们了。我找到了我的生父,他……对我很好。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连同你们的爱,一起好好活下去。”顾怀山也在墓前郑重鞠躬,感谢他们对自己女儿的养育之恩。
然后,他们来到了生母的墓前。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泛黄,但女子温婉的笑容依旧清晰。顾怀山老泪纵横,抚摸着墓碑:“阿柔,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们的女儿……我把她找回来了,可我却让她吃了那么多苦……我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
苏婉默默地将鲜花摆好,看着照片上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轻声道:“妈,我是念柔。我回来了。爸他……知道错了。以后,我会照顾他,我们一家人,总会团圆的。”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车窗外,景物飞驰。顾怀山看着身边女儿平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感,以及深深的愧疚。
“婉婉,”他犹豫着开口,“那笔资产……还有老宅,你……”
“爸,”苏婉打断他,转过头,脸上带着释然平和的笑容,“那些东西,你先留着。那是你一生的心血。我现在自己能工作,过得很好。老宅……你想住就住着,那里有太多的回忆,好的,坏的。等你想好了,我们再一起商量它的未来,好吗?”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急切地接受,而是给了彼此一个缓冲和共同规划的空间。顾怀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真正的接纳,是朝着真正父女关系的迈进。他连连点头,哽咽着说:“好,好,都听你的。”
又过了几个月,春节快到了。这是苏婉身世揭开后的第一个春节。
顾怀山早早就开始张罗,虽然腿脚早已“康复”,但他还是喜欢指挥着苏婉一起置办年货,打扫屋子,贴春联窗花。老宅里久违地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
除夕夜,父女俩一起做了满满一桌菜。虽然只有两个人,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温馨。顾怀山拿出了珍藏的老酒,给苏婉也倒了一小杯。
“婉婉,”他举杯,眼神温暖而愧疚,“过去爸爸糊涂,做了很多错事,让你受委屈了。以后的日子,爸爸只想好好补偿你,看着你平安喜乐。这杯酒,爸爸敬你,也敬……敬你的养父母,谢谢他们把这么好的女儿带到这世上,又养得这么好。”
苏婉也举起杯,眼中泪光闪烁,但笑容明亮:“爸,以前的事,我们都让它过去吧。未来还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的女儿。”
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撞碎了所有隔阂与坚冰。
窗外,鞭炮声零星响起,预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屋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将父女俩的身影映在窗户上,重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年后,苏婉的设计工作室正式挂牌成立了。地点就在老宅附近的一个安静文创园区里,不大,但整洁明亮。顾怀山把自己多年的积蓄和一部分流动资金,以投资的名义,硬是塞给了苏婉做启动资金。
“这不是给你的,是投资我女儿的事业!爸看好你!”他这样说,眼里满是骄傲。
苏婉拗不过他,收下了,但坚持写了正规的投资协议,约定盈亏风险。她知道,这是父亲表达爱和支持的方式。
工作室起步顺利,苏婉凭借扎实的功底和踏实的态度,渐渐积累了一些客户。顾怀山成了工作室的“编外顾问”兼“后勤部长”,时不时溜达过来,送点水果点心,或者对着设计图发表一些“外行”但充满关切的意见。
偶尔,苏婉会推着顾怀山(他现在很享受被女儿推着散步的感觉)去栖山脚下走走。春光正好,山花烂漫。
“爸,你后悔吗?”有一次,苏婉忽然问,“后悔当年……把我送走吗?”
顾怀山沉默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山峦,缓缓道:“后悔。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后悔。但如果重来一次,在那个当时当地,看着苏家夫妇抱着你时那种珍视的眼神,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那不是正确的选择,甚至是个懦弱自私的选择,但至少,它让你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平安长大了。这是我唯一……不后悔的部分。”
苏婉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轻轻放在父亲有些佝偻的背上。有些伤痛,无法弥补;有些遗憾,注定伴随一生。但理解和释怀,能让彼此带着伤痕,继续温暖地走下去。
至于顾晓晴那百分之十五的资产,顾怀山按照判决,早已通过文律师办理了分割和转移。那之后,他们再没有她的消息。听说她去了南方,那笔钱不算少,如果踏实过日子,足以安稳。但她是否真的能醒悟,已不是苏婉和顾怀山需要关心的事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苏婉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的锚点——不仅是事业上的重新出发,更是血缘与亲情失而复得的圆满。而顾怀山,在经历了半生的愧疚、八年的“囚禁”和最终的和解后,终于能够在女儿的陪伴下,安享晚年。
老宅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年年春天都会发出新芽,夏有浓荫,秋叶金黄,冬雪压枝。它见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如今,终于静静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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