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春节,黄金成了最热门的话题。回到家乡四川遂宁,我注意到小城的变化:步行街上的大品牌金店用夸张的广告牌展示每日大盘金价与活动优惠,连不关心投资理财的长辈亲戚们也开始计算往年购入的金饰价值。

过去一年里,黄金白银等贵金属经历了波澜壮阔的牛市,国际黄金价格年内涨幅一度超过70%。每当金价突破一个关口,金店老板们都会迎来一波卖出黄金的客人。但当价格突破1000元每克后,来咨询黄金回收的客人反而少了,老板们认为普通老百姓手里已经没有太多黄金或是惜售了。

黄金行情下出现了两种奇观:新兴古法黄金品牌抢占商场顶流,无数贵妇、黄牛排成长队“抢金”;传统黄金小店却门可罗雀,面对价格更敏感的下沉市场,金价推高了进货成本,普通消费者观望情绪浓厚,客流直接腰斩。黄金加工成为更经济便利的选择,把家中的旧首饰拿出来改款,成为家乡年轻人的新潮流。

2月11日,南方的小年,我来到遂宁的天上街。这条古老市井小巷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汇集了各种小商贩,如今只剩下卖窗帘和金银首饰的店铺。我走进了一家名为“何记”的首饰店,店主何涛今年36岁,是这家店的第三代接班人。他的爷爷进城学打金手艺,父亲在天上街租了铺子开起了这家“何记”,一开就是三十年。

何涛大学读的是药学专业,毕业后在杭州一家药店工作过一段时间,因父亲身体不好,他辞职回遂宁接手家里的生意。2020年左右,国际金价从2019年下半年逐步上行,新冠疫情全球蔓延、地缘政治局势紧张、美联储推行量化宽松策略进一步推高金价,直到2025年,金价再创新高。

何涛感叹金价飞涨时,有客人揣着黄金在天上街比价,哪家店出价高几块,便在谁家出手。随着金价上涨,何记也开始卖起999足银银条。然而,金价疯涨给这家小店带来了经营压力,原本年前生意应该不错,今年却客流寥寥。
相比之下,2025年国庆节开业的大熊金匠坊远离核心商业区,生意却不错,因为主营业务是黄金加工。物料贵了,老百姓更愿意把旧首饰拿出来翻新。老板娘对黄金有自己的判断,她关注国际局势,能随口说出“去美元化”“黄金避险”这类词。金价波动剧烈,她曾买入60万元的金条,结果亏损卖出后再也没买回来,心有不甘。
高企的金价伴随着剧烈波动,也成为黄金回收的不可控因素。正常情况下,店里回收足金、K金、沙金、彩金等价格比大盘金价少10-20元,但近期黄金一天的波动不止20元,老板娘提出“比大盘金价少40元”的方案,“能接受就收。”
熊师傅今年50多岁,穿一身黑色貂衣,戴一副大方框眼镜。他在手艺活上严厉又苛刻,带过很多徒弟,鲜有人能得到他的点头认可。金饰加工台与银饰加工台被严格区分,喷枪火炼、锤子打条、模具加工……几个回合下来,熊师傅就这样“手搓”出首饰的雏形。待抛光清洗,他用布满灰茧的手摩挲着成品,挑剔的目光透过眼镜片仔细打量,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熊师傅干这一行已经三十多年。12岁那年,他的伯父从广东学了打金手艺,回来后教给了几个晚辈,熊师傅是其中之一。这门手艺的基本功是“打条子”,把黄金在石墨坩埚里用喷枪熔炼,烧软后的黄金需要先打成一根规整的金条坯,方便后续加工。熊师傅回忆自己学艺的往事,语气无比自豪,他没上过几年学,但喜欢研究琢磨,就连传统打金的手摇式压片机,也被他改良成了电动款。
此后的人生,熊师傅背着木头桩子和工具箱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2000年左右,房地产行业如火如荼,他中断打金干了几年包工,直到家里的亲戚在西昌靠打首饰赚到第一桶金,熊师傅看到了机遇,跟着亲戚在西昌扎下根来,回归了老本行。西昌所在的凉山州是中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彝族人对银饰的钟爱是沿着血液传承而来。打金业在当地十分吃香。
去年10月,熊师傅从西昌回到遂宁,开了这家“大熊金匠坊”。选址不在热闹的天上街,而是在一个比较偏远的农贸市场对面,租金便宜离家近。他坚信酒香不怕巷子深。
在我采访的那天下午,“大熊金匠坊”的客人来了一茬又一茬。一位妈妈带着女儿走进店里,掏出几年前买的金戒指和金豆豆,打算给刚上大学的女儿打一个平安锁。一个阿婆颤颤巍巍取下发黑的银手镯,想做一个保养护理。还有一个年轻女性带来了几个素圈银镯,在熊师傅的推荐下,做了金包银加工——将银坯电解清洗后,放入金水中镀上金层,仿若真正的黄金大镯子。
这种用国标黄金999为“皮”,足银为“馅”的“金包银”正在成为时下流行。随着金价的不断攀高,金包银饰品需求明显变大,价格仅仅是纯金的十分之一,一两千的价格却能戴出上万元质感。
小小的打金铺也像是时代的一面镜子,折射出社会的变迁。熊师傅回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普通老百姓家里很少有金银,拿来打首饰的是铜、铁,甚至是硬币,社会上谣传硬币中含有少量的白银。那时候,穿金戴银是一件张扬且危险的事情。何涛的父亲告诉我,以前社会治安不好,时常发生当街抢劫黄金首饰的恶性案件,很多人不愿意戴黄金首饰,天上街的金店也发生过被盗案,何涛的父亲一度想把金店关门。
在过去很长时间里,相比钻石和铂金营销的爱情神话,黄金关联的社会印象多少有些“土气”。2013年4月国际金价暴跌,触发一部分中国中老年女性群体大举“扫货”,推动金价出现年内最大反弹。《华尔街日报》为此专门创造了英文词汇“dama”对应中文称谓“大妈”,黄金自此与中老年女性消费群体深度绑定。
而现在,年轻人的“黄金血脉”觉醒,从最初的质疑大妈、理解大妈、再到成为大妈,这届年轻人与黄金的最强拥趸“中国大妈”完成了历史性交接。熊师傅自然也捕捉到这种变化。开业那天,遂宁本地博主发布了探店视频,不少年轻客人是看到网上的短视频慕名而来,他们拿着网图与金料,期待用最低的成本复制大牌黄金首饰。
熊师傅给我搬出一沓首饰图册,图中首饰款式多样,貔貅、小鱼、珐琅金饰、《黑神话》金箍棒……“只要有模具都可以定做,工艺太复杂做不了的,我们也可以拿到厂里去做。”熊师傅说。
黄金首饰的款式越来越精美,早年熊师傅做得最多的是“韭菜边”和素镯子,和老板娘结婚,他打了一颗爱心金戒指,轮到给儿女们打结婚首饰时,他们拿过来参考的款式五花八门。除了款式,年轻顾客对“手作”也有别样的青睐。熊师傅说,此前一位年轻女孩在柜台前挑选银饰,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哪些是你手工做的?”最后,女孩挑走了熊师傅设计制作的面包戒、灵蛇戒和一个泥鳅背手工刻花手镯。
打金师傅正在拥抱这一波黄金风口。熊师傅的儿子继承了他的手艺,在西昌开了首饰店,还去进修学习了新式首饰工艺。我问熊师傅是否也考虑学一些新工艺,熊师傅头一仰,自信地说:“我看一两遍就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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